李雪濤
我們單位剛招了一個看大門的,這人姓秦,五十多歲,我們都管他叫秦師傅。秦師傅一大家子人,收入少,生活非常困難,我常常見他午餐和晚飯饅頭泡白開水,一碟小咸菜一碟大醬就打發(fā)了。
有天下午,我撞見他在傳達(dá)室里對老婆大發(fā)雷霆,一個勁地罵老婆是“敗家娘們”,他老婆在一旁不敢回應(yīng),“叭噠叭噠”直掉眼淚兒。我一問,原來他老婆早上買菜出手太大方了:買了一斤青魚。我好勸歹勸,才平息了秦師傅的火氣。
我這個人喜歡交朋友,三天兩頭和朋友們泡在酒桌上。這天中午,我和幾個朋友在一起吃飯,光去拼酒了,結(jié)束時,一桌子菜盤盤剩了一大半,有的干脆沒動,我忽然想到了秦師傅,我叫服務(wù)員將剩菜打包。幾個朋友大驚小怪地問我干什么,我說扔了怪可惜的,拿回去給我們單位看大門的師傅吃。請客的哥們皺著眉頭說:“算了吧,費那個事干什么,還不知道人家嫌棄不嫌棄呢?!睅讉€朋友也隨聲附和,我堅持打包,說不能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呀。
我拎著鼓鼓囊囊一大包剩菜回到單位。秦師傅正在傳達(dá)室分揀報紙信件,我把剩菜遞過去,說:“秦師傅,這是我們吃剩的,挺干凈的,你要是不嫌棄,就留著吃。”
秦師傅頓時兩眼放光,像見了金元寶一樣趕緊雙手接過,嘴唇哆嗦著說:“小李呀,我怎么會嫌棄呢,說感謝還來不及呢?!毕挛缦掳鄷r,我看見秦師傅老婆來了,拎走了那袋子剩菜,秦師傅還在后面吩咐她:“省著吃呀,別一頓都吃了啊。”
我看著他們滿心歡喜的模樣,想到他們能夠改善一下生活,我心里也挺開心的。
時間一晃過去了三個多月,我給秦師傅拎過多少次剩菜,我也記不得了。這天中午我請客,當(dāng)我把滿滿一袋子剩菜放在傳達(dá)室桌上時,我醉眼朦朧地覺得秦師傅雖然沖我感激地一笑,但隨后竟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頭,表情有些反常。
我猛然想起,幾天前我打包拿回來的幾樣菜里撒進(jìn)了白酒,是不是他嫌棄起我給他拿的剩菜臟呀?這么一想,我心里也有些懊惱:我這是何苦來的,好心沒好報!
我暗下決心不再往回拿剩菜了??墒堑诙熘形缥矣钟幸粋€飯局,那吃剩的山珍海味又是一大堆,我還是打了包。讓我寒心的是,秦師傅這次連笑容都沒有了,眉頭皺得比上一次還要深、還要長。
我斷定,秦師傅真是嫌棄了。我就是再有修養(yǎng),也沉不住氣了,我剛要發(fā)作,這時主任喊我,我沒好氣地扭頭離開了傳達(dá)室。
從主任辦公室里出來,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正在生悶氣呢,秦師傅推門進(jìn)來了,他點頭哈腰地問:“小李,我想跟你說個事,你可別生氣?。俊?/p>
我也不讓坐,冷冰冰地說:“秦師傅,有話你盡管說,我可不在乎?!?/p>
秦師傅在我對面坐下,陪著笑臉說:“小李,你給我往回拿菜,我打心眼里感激你,也真的很過意不去,可是呢,我得勸勸你,你和朋友以后可別大手大腳的,要學(xué)著會過日子,以后能吃多少就點多少,你們的錢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千萬別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一看剩那么多菜,我都替你們心疼喲。”
“死要面子活受罪”,這話秦師傅還真說到要害處了。我們這些男人,在酒桌上是愛打腫臉充胖子,講排場,好面子。我怔怔地盯著秦師傅那張充滿真誠的臉,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責(zé)編/鄧亦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