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忠
(黎明職業(yè)大學人文社科系,福建泉州362000)
“出走”背后的“回歸”:巴金《家》的再審視
王俊忠
(黎明職業(yè)大學人文社科系,福建泉州362000)
《家》是巴金創(chuàng)作中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作品,也是我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一個重要收獲。在傳統(tǒng)解讀中,更多是著重在對家的反叛,并進而批評主體性的缺失。事實上,巴金在《家》中描繪的20世紀20年代滲透在我國內地廣大農(nóng)村、城鎮(zhèn)中那一個半封建的中國社會的背后,暗示了出走恰恰是為了對心靈之家的回歸。在出走與回歸之間,巴金的創(chuàng)作始終保持對心靈、信仰的堅守與回歸。
家;出走;回歸
封建專制制度的社會基礎是家長制,也是《家》反封建的深刻性所在。在所謂的“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封建等級關系中,父子關系是一個核心,而君臣關系也是擴大了的父子關系。君權和父權是不可分割的專制制度的一個整體,而封建禮教、封建道德、封建迷信等歸根到底都是為了維護封建專制制度的,即封建專制制度本身是約束人的。
面對新興的文化,舊制度的腐朽與殘暴更加變本加厲,此時怎么辦?那個時代給出了自己的回答:扼守與出走。而巴金選擇了出走。如果說“出走”本身成為巴金的創(chuàng)作沖動,那么封建專制家長制度的黑暗則促使“出走”成了必然?!都摇贩捶饨ǖ纳羁绦跃驮谟谒o緊抓住對封建專制家長制度的攻擊,從而也就向整個封建社會宣戰(zhàn)了。巴金說《家》是要判“不合理的制度的死刑”,而這個“不合理的制度”,就是封建家長制為代表的專制制度。
《家》對專制制度的攻擊,首先通過對高老太爺這個專制制度的代表人物的刻畫來實現(xiàn)。高老太爺是高公館的老主人,在這個貌似強大,內實隱晦的高公館里享受至高無上的權力。他最突出的性格就是專橫武斷。他的決定與意志就是命令,高公館里的任何人都不敢說半個“不”字。他也是里面幾乎所有罪惡的制造者。有時他只吩咐一下,由大太太周氏轉達一聲,就可以把鳴鳳送給馮樂山做妾。有時甚至還不必開口,就有人按著他的意志去辦,如覺新的婚事,父親想抱孫子,高老太爺想四世同堂,就直接斷送了覺新的幸福。專橫武斷,是一切專制制度代表人物的共有特征。他們的意志是家屬的最高主宰?!都摇贩捶饨ǖ纳羁绦赃€在于它對青年們婚姻戀愛包辦買賣的深切控訴。它以一系列的悲劇事件,憤怒地控訴了封建專制制度和封建禮教的罪惡,深度挖掘了這一制度的毒瘤,讓我們看到了封建制度對于青年人的青春、意志、生命的摧殘。梅表姐的抑郁致死,瑞鈺的慘痛命運,鳴鳳投湖的悲劇,婉兒的被逼出嫁,這些青年女性的不幸遭遇,無不是封建制度以及封建禮教迫害的結果。其中,鳴鳳之死是《家》中最動人、最催人淚下的篇章,而要鳴鳳作妾的也正是那個滿口“仁義道德”的表面上是正人君子的孔教會會長馮樂山。作者用深沉的筆調說明,鳴鳳的死是階級壓迫造成的,同時也深刻揭露了封建衛(wèi)道者高老太爺、馮樂山之流的丑惡靈魂和卑鄙嘴臉;也從另一個側面表現(xiàn)鳴鳳雖身為下賤的丫鬟,但精神及品德都高出那個“詩禮傳家”的封建地主家庭的一切人之上。對被壓迫者的同情和贊美,正體現(xiàn)了反封建的深刻性。鳴鳳死了,高老太爺們還活著,人性毀滅了,獸性還要延伸,這就更顯示出大家庭是一個焚琴煮鶴的罪惡王國。
封建專制制度與封建禮教不僅扼殺人,即使是家庭子孫也無法幸免于難。梅表姐與覺新這對苦命的戀人,就因為兩家母親牌桌上的一點糾紛,被活生生拆散,而各自被亂點鴛鴦譜。梅表姐被母親隨便嫁與他人,不久后守寡,在憂郁孤獨中默默離開人世,而最早醒悟的覺新也沒得到好的下場。作家通過一系列悲慘的故事,特別是選取善良女子的悲慘命運為例,引出了許多受苦的冤魂來控訴那個黑暗的社會;另一層面,覺悟到了新知識的覺新卻最終被家長制度約束得非人,使巴金對封建制度有了更深的認識:倘若不出走,那么必然成為下一個覺新。巴金很感性地感到,出走是必須的。出走意味著反抗與切割,意味著新生與生長。
那么,是覺慧自己出走,還是巴金要用這樣的筆調達到自己的出走呢?對比曹禺在《雷雨》的最后部分,也讓周沖沖出去去追四鳳,其潛在可能是追到后一起出走,但最終他們卻被電死。為何呢?無論是周沖,還是四鳳,他們都是家族的附庸品,都無法做出更為激烈的反抗,也自然沒有出走的沉淀與發(fā)展,而覺慧則不然,雖然有些幼稚,在出走與苦守中搖擺不定。覺慧對鳴鳳的愛情是真誠純潔大膽的。他蔑視封建的等級觀念,以一個少爺?shù)纳矸萑垡粋€丫頭,并發(fā)誓要把她從悲慘的命運中拯救出來。這種愛情跨越了世俗的規(guī)定,是對封建制度和封建禮教的大膽反叛與出走。但是,對這樣的愛情,他仍有所顧慮,更多是沖動,而沒有信念,即使在他愛得最熱烈的時候,仍時時感到這只是一種空想,所以,當他最初聽說鳴鳳要被送去給馮樂山做姨太太時,經(jīng)過一番激動之后,很快便平靜下來,第二天照常去上課,這時他甚至決定要把鳴鳳“放棄”了,理由就是所謂“有進步思想的年輕人的獻身熱誠和小資產(chǎn)階級有自尊心”。在一般評論者看來,這里顯示了他的孱弱,其實這恰恰是覺慧人物形象真實豐滿的原因所在。在得知雞鳳已經(jīng)投水而死后,他在極度的悲痛中良心發(fā)現(xiàn)了,丟掉一切掩飾,痛悔自己“把她拋棄了”,說“我害了她,我有責任。我的確沒有膽量?!液尬易约?”人物的沖動噴薄欲出,出走的行為趨于感性,而出走的動機里仍不乏理性。
魯迅曾叩問“娜拉出走之后怎么辦”,巴金也在各版的后記里多次請求讀者原諒“可愛的青春”。然而,或許連巴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覺慧的出走在于自我發(fā)現(xiàn),在于家的強行維持而不崩潰,并非被盲目鼓動。正是對家的固守與追求,才有覺慧對舊的腐朽的家的瓦解以及進入社會尋求對心靈之家的建構——巴金因《春》而認識欲脫離家庭的女青年蕭珊(后成為巴金的妻子),認為年輕人羽翼未豐前不宜輕易地踏入復雜的社會,但同樣年輕的覺慧雖然仍有些幼稚,還是進入了社會,亦即出走建立在兩點上:一是自身生命力的強悍,二是家的極度破敗。后者在巴金的創(chuàng)作中顯然更為重要。此外,覺慧通過對沒有了家味道的“家”的出走,反而達到了對本我信仰的回歸。這種糾結在巴金創(chuàng)作中呈現(xiàn)為一種潛在的矛盾,家在理念與現(xiàn)實之間的落差造成了出走的困難與反復,而這也奠定了巴金后來創(chuàng)作特別是在《隨想錄》中主體意識強烈回歸的基礎。
總的看來,巴金在《家》的創(chuàng)作及表現(xiàn)過程中,糾結了出走與回歸的兩條線路。家的反動促成了覺慧的反抗式的出走,也催生了他對心靈的回歸。巴金在《家》中描繪的20世紀20年代滲透在我國內地廣大農(nóng)村、城鎮(zhèn)中那一個半封建的中國社會的背后,暗示了出走恰恰是為了對心靈之家的回歸。在出走與回歸之間,巴金的創(chuàng)作始終保持對心靈、信仰的堅守與回歸。如此看來,《家》既是對舊有的反抗,又是對自我的拯救和對未來的探索式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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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韓璽吾 E2mail:shekeban@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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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2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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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1395(2010)03-0121-02
20100326
王俊忠(1973—),男,河南固始人,講師,主要從事文藝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