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瑤
我16歲的日子,是苦澀的。
那年,我正讀高一。課余時間,我把自己埋在圖書館里,瘋狂地閱讀各種文學作品。我覺得,我對文學是一種“饑餓狀態(tài)”,我“吞咽”中外名著。書看多了,思想也復雜起來,對人生的愛恨別離感覺特別敏銳。我常常想,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么?那時,父親在師大教書之余,又開始演講著述,忙得不得了。母親又教書又忙家務(wù),深夜還要幫父親校對。他們實在太忙了,忙得沒有時間來過問我的心事。我覺得寂寞極了。
在學校里,我也有幾個好朋友,但她們和我比起來,卻“天真”多了。我滿懷的熱情無處發(fā)泄,滿腦子的疑問無處解答。然后,有一天,學校發(fā)給我一張“通知書”,要我拿回去給父母“蓋章”,通知書的內(nèi)容是:我的數(shù)學考了20分,要家長“嚴加督導”。
拿著通知書回到家里時,卻發(fā)現(xiàn)我那處處比人強的小妹正在抱頭痛哭,父母一邊一個,在想盡辦法安慰她。我不禁大驚,慌忙問妹妹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哭得這么厲害?母親嘆口氣,用充滿憐愛與驕傲的語氣說:“她實在太要強了。她哭,因為考了一個98分,沒考到100分!”我目瞪口呆,揣在口袋里的通知書已經(jīng)無法拿出來了。但是,老師命令明天一定要讓父母蓋好章交回。
磨磨蹭蹭,到了深夜,我終于拿了通知書去找母親,母親一看,臉色馬上陰暗下去,抬頭對我說:“你要我們做父母的拿你怎么辦?為什么你一點都不像你妹妹?”我心中一陣絞痛,額上頓時冒冷汗。我沖到夜色深沉的街頭,伏在圍墻上,瘋狂地掉眼淚。
當天晚上,我給母親寫了一封長信。這是我成長以來,第一次這樣坦率地向母親“告白”。如今,我已不能完全記起信中的內(nèi)容,只依稀記得,有這么一段話:“親愛的母親,我抱歉來到了這個世界,不能帶給你驕傲,只能帶給你煩惱。但是,我卻無力改變我自己,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但是,母親,我從混沌無知中來,在我未曾要求生命以前,我就這樣糊糊涂涂地存在了。今天這個‘不夠好’的‘我’,是由先天后天的許多因素,加上童年的點點滴滴堆積而成。我無法將這個‘我’拆散,重新拼湊,變成一個完美的‘我’。因而,我充滿挫敗感,充滿絕望,充滿對你的歉意。所以,母親,讓這個‘不夠好’的‘我’從此消失吧!”
寫完這封信,我找到母親的一瓶安眠藥,把整瓶藥都吞了下去。當我醒來時,已經(jīng)是一星期之后了。我躺在醫(yī)院里,手腕上吊著點滴瓶。母親坐在我的床邊,緊緊握著我的手,睜著一對紅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我立即明白,另一個世界還不準備收留我!張開嘴,我痛喊了一聲:“媽媽!”
母親當即抱著我的頭哭了。我也哭了。我們母女緊擁著,哭成一團。母親哽咽地說:“鳳凰,我們以前曾經(jīng)一起死過又重生,現(xiàn)在,我們再一次一起重生吧!”我哭著點頭,抱緊了母親。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出院回家。父親買了一個古箏送給我,慶祝我的重生。我很少收到父親的禮物,覺得特別珍貴。古箏的聲音清脆,帶著顫音,裊裊不絕。我每次撥弄古箏時,心里也震震顫顫、綿綿裊裊地浮蕩著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