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隱
(青海民族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青海 西寧 810007)
荀子《正名》在當今社會的啟示
唐隱
(青海民族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青海 西寧 810007)
荀子是我國先秦時代學術思想的集大成者。在當時名實混亂的時代,他的《正名篇》不僅探討了語言本體的問題,而且對事物的命名提出了“名實相符”、“約定俗成”、“有循于舊名”、“有作于新名”等觀點,辯證地論述了詞語與客觀事物間是有聯(lián)系的。這些,不僅在當時有重大影響,就是在當今社會也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荀子;正名;名副其實;約定俗成
據(jù)歷史學家考證,“名”這個漢字在三千多年前商代的甲骨文中就已出現(xiàn)。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解釋道:“名,自命也。從口,從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見,故以口自名?!庇钟袧h代劉熙在《釋名》中解釋道:“名,明也。名實使分明也?!笨梢?,名是人或事物的符號、名稱,作用是使對象分明。
春秋以降,原有的奴隸社會的一切都逐漸崩潰:天子權威衰落,禮樂文明瓦解,夷狄文化沖擊。社會巨變和文化的動蕩,一方面使人們陷入茫然無依的尷尬境地,另一方面也迫使人們重新確立人類對世界的觀念,確定人與自然以及與自身的關系,創(chuàng)立某種作為自身生存方式和生存環(huán)境的文化。春秋末年,孔子創(chuàng)立儒家學派揭開了諸子學的序幕,其后,墨子、楊朱、孟子、莊周、惠施等多哲人紛紛創(chuàng)說立教,聚徒講學。一時間思想的長空,群星閃爍。而“天下無道”卻是那個時期最普遍的特征。孟子曾這樣描述孔子的時代:“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鬃討郑鞔呵??!盵1]這一切在孔子看來都是源于“名不副實”,他指出“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2],提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荀子正名論是在孔子正名說的基礎上發(fā)展起來的。在《論語》中,孔子的很簡短的“正名”的觀點,荀子則寫了整整一篇文章來完善孔子的學說。儒家的學說長期沒有得到發(fā)展,各種新事物紛紛出現(xiàn),原先的那套話語體制越來越僵化,無法呈現(xiàn)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不能實現(xiàn)指示功能也就無法實現(xiàn)倫理政治功能。唯一的辦法是制定新的話語來完善表達機制。
荀子“正名”就是在“圣王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涌數(shù)之儒亦亂世?!边@種社會思想體系越來越混亂的背景下提出來的。
語言是隨著社會的產(chǎn)生而產(chǎn)生,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而發(fā)展的,特別是詞義。每當改朝換代,新王取代舊王,以及政治經(jīng)濟發(fā)生重大變革時,總會有一批舊詞語隨之淘汰,新詞語順應時代的需要而產(chǎn)生。舊事物的滅亡與新事物的產(chǎn)生,這本是事物發(fā)展的普遍規(guī)律,然而近年來,網(wǎng)絡的普及以及由于改革開放受到西方文化的沖擊,國人在新詞的命名上似乎越來越追求一種“時髦的刺激”效應,不管我們能不能理解接受,那些濫用詞語、嗜痂成癖的人卻越是樂此不疲的污染著語言,尤其網(wǎng)絡爆紅的語言,更是一代更比一代“雷”。當然,“雷人”的詞語不僅僅限于網(wǎng)絡,現(xiàn)在,大到豪華小新車,小到香皂,化妝品,國人在命名上為了追求洋味,盲目濫用詞語,出現(xiàn)令人啼笑皆非的命名新現(xiàn)象。上海有家個體面館,賣的是地道“國產(chǎn)”肉絲面,卻冠之以洋名“莉娜”。諸如此類的怪現(xiàn)象層出不窮。還有國產(chǎn)的格蘭仕,乍聽怎么就是一歐洲品牌。還有更為奇者。河南省臨汝縣有家生產(chǎn)玩具飛機,健身拉力球的工廠名曰:“河南省臨汝高檔玩具產(chǎn)業(yè)會社”。會社明明是日本國的用詞,卻被國內土生土長的工廠用來命名,真是滑稽可笑。
《劉子·鄙名第十七》載:“昔有貧人,命其狗曰富;命其子曰樂。方案,而狗入于室,叱之曰:“富,出!”祝曰:“不祥,家果有禍。其子后死,笑之曰:“樂!”而不自悲也。莊里有人字其長子曰盜,次子曰毆。盜持衣出耨,其母呼之曰盜,吏因縛之。其母呼毆,毆喻吏遽而聲不轉,但言毆毆,吏因毆之,盜幾至于殪。劉子以此得出結論說:“立名不善,而受其弊,審名之宜,豈不信哉!”古人都知“立名不善”,“受其弊”,而我們現(xiàn)在卻熱衷于這些荒唐的詞語怪誕的名稱。又如一些相當規(guī)格的書籍報刊也經(jīng)常出項許多庸俗低級、妖妖調調的書名,像什么《過把癮就死》、《開發(fā)女人自身資源》等等,這些荒謬的名稱在正規(guī)的書籍報刊中出現(xiàn),不能不引起我們的重視。再如最普通不過的肯德基(KFC)、必勝客(Pizza)、麥當勞(Mcdonald’s)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些污染語言的人改成KPM了。
荀子不是語言學家,沒有以專著形式提出一整套系統(tǒng)的語言理論來引起人們的注目,但決不能因此忽略他對語言本質所作的開河論述,他的《正名》篇集中反映了他卓越的語言觀,堪稱公元前3世紀一部極有價值的語言學論著,本文就《正名》中荀子命名思想的論述來探討其對社會命名的指導意義。
(一)名實相符
關于名的釋義,文章開頭已經(jīng)作過解釋,這里就不再贅述。荀子又說:“名也者,所以期累實也?!币馑际钦f,名是指對客觀存在的實進行的聯(lián)系與概括。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解釋道:“實,富也。從而貫,貫為貨物?!痹凇墩f文解字注》中,段玉裁又進一步解釋道:“以貨物充于屆下,是為實。引申為草木之實?!倍斡癫糜终f:“形而不名,未必失方圓黑白之實。”可見,“實”既可以指草木之實,具有事物的涵義;又可以指黑白之實,具有事物屬性的涵義。
荀子雖沒有像給“名”下定義那樣解釋“實”,但在其著作中可以看出,他說的“實”是“名”的指稱對象,這里的對象可以是某個事物或事物的類 (如“山”,“淵”等),事物的性質(如“喜”、“怒”、“樂”等)及其關系(如“良臣”、“父子”等)等等。
名是指實稱的,為實所決定的,因此,制名必順依據(jù)實。相同的實必順用相同的名,不同的實必順用不同的名。而現(xiàn)實社會中存在著太多的名不副實的現(xiàn)象。在娛樂界,某位歌手碰巧唱了一首好歌或扮演了一個好的角色,出了點小名氣,然后他又趁熱在一些影視劇中客串了一些角色,或者唱了幾首流行歌曲,同時又被媒體大加炒作,冠之以“影”“視”“歌”多棲明星,也不管他是否具備“星”、“家”的素質。在商業(yè)界,某商家為了促銷某種商品,大肆宣傳“買一送一”活動。在沒有其他說明的前提下,人們通常認為買的“一”與送“一”是同一類型同一質量的商品。而事實上,這些商店所送的商品僅僅是一些圓珠筆、紙巾等小禮品的活動,也就構成名不副實的事實。
荀子認為“實相同,名亦相同;實不同,名亦不同”的觀點,在現(xiàn)代這些名不副實的社會現(xiàn)象中仍是有著重大意義的。
(二)約定俗成論
荀子認為語言是社會的產(chǎn)物,《正名》中說:“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于約則謂之不宜?!庇终f:“名無固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實名?!笨梢姡Q只不過是人類社會為了表達客觀事物而假定的各種符號,即“約之以命”。關于這個問題,晚清著名學者王先謙注得很好,他說:“若約為天,則人皆謂之天矣。”[3]也就是說,約定呼上天為“天”,大家就把上天叫“天”,并非上天這個概念非名之為“天”不可。
荀子的這番話使我想前段時間《環(huán)球時報》上關于城市改名的報道。2008年初,河北省政協(xié)委員提出,隨著省會經(jīng)濟、文化的發(fā)展和對外交流的增多,“石家莊市”需要改成一個更加響亮、能承載省會文明和人文素養(yǎng)且耐人尋味的名字。一石驚起千層浪,一個更名的提議引來數(shù)十萬網(wǎng)名激烈論戰(zhàn)。浮躁的時代創(chuàng)造浮躁的邏輯。一個名與它所表達的概念或觀念,只要符合語言大眾的共同約定,那么這個名就是合適的名。具體到城市,獨特的風格,文化內涵是一個城市賴以生存發(fā)展的重要基石。城市的名字首先應易于識別,便于記憶。作為城市組成部分,它還應該符合這個城市的歷史,文化特質,并與周圍的建筑相協(xié)調。如果說將石家莊改成一個“耐人尋味”的名字,是不是這個名字就可以承載得了文明與素養(yǎng)了?難怪有網(wǎng)名惡搞:“如果嫌石家莊不夠洋氣,直接改成華盛頓得了;如果嫌石家莊不夠出名,那么直接改成三鹿市或者三聚氰胺市得了?!笔仪f這個名字已經(jīng)深入全國人民的心中,已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稱呼,如果非得給其冠以一個“響亮的、耐人尋味”的名字,也許并不能為廣大群眾接受。
(三)有循于舊名,有作于新名
荀子《正名》有個總的原則,那就是:“若有王者起,必將有循于舊名,有作于新名。然則所為有名,與所緣以同異,與制名之樞要,不可不察也?!迸f名不可以隨便亂改,新名卻可以約定俗從,舊名是傳統(tǒng)的精華,新名是時代的產(chǎn)物,這種結合,充分體現(xiàn)了荀子的將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相結合的思路。名的異同要以實的同異為轉移。例如,在以孫中山為領導的民國時代,人們尊重愛戴這位偉大的革命領袖,全國各地的城市許多都是用“中山”來命名的,“中山路”在任一個城市都可看見。而在蔣介石統(tǒng)治中國后,眾所周知,蔣介石的字是“中正”,“中正大道”則開始是遍布全中國。到了共產(chǎn)黨解放中國后,現(xiàn)在大家耳熟能詳?shù)氖恰敖夥糯蟮馈绷恕6瘳F(xiàn)在我們能看到的只是中山路或者解放路,而中正路已經(jīng)消失的無影無蹤?!把f名”有循的依據(jù),即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以及他對中華民族所做的貢獻始終是得到廣大人民承認的。至于中正路的消失也是不難解釋的,我們就不再過多解釋。而自從中國共產(chǎn)黨統(tǒng)一領導新中國后,解放大路就是“有作于新名”的結果,這些道路名稱更改,是政治歷史的原因。還有,遼寧鞍山師范學院建了一個美術館,題名里仁館?!墩撜Z·里仁》中:“里仁為美,擇不處人,焉得知?”也就是說住的地方要有仁德這才好。而在這,美術館的取名很顯然循于傳統(tǒng)文化的命名。
荀子在《正名》篇中所闡述的制名原則,即名實相符、有循于舊名,有作于新名、約定俗成等對我們在當代社會亂命名的怪現(xiàn)象有一定的積極意義,然而關于具體如何命名,如何做到“志無不可喻之患,事無閑廢之禍”[3],荀子也有具體的方法,他認為有語言表達功能的弱化,主要體現(xiàn)在語言與世界的對應性不強,因此提出了“緣天宮”。
“然則何緣而以同異?曰:緣天官。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 ”[3]
“心有徵知。徵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徵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徵之而無說,則人莫不然謂之不知,此所緣而以同異也。 ”[3]
在荀子看來,我們對事物的命名最主要的就是緣天宮。緣天宮實際上是重視人的感覺系統(tǒng)對世界的反應,要求語言體系的重建要回到語言與世界的對應本身,而不是一味追求語言的邏輯構建。通過人們的感官對于世界的感性認識,再經(jīng)過心對感覺印象進行分析、辨別,最終對接觸的事物理出其種類。然而我們現(xiàn)在越來越模糊“心有徵知”,單純地從我們的耳、目、口等感官世界來界定事物的名稱。前不久發(fā)生的侯耀華侄女狀告其侵占財產(chǎn)一案,讓我們應該重新審視我們現(xiàn)在對事物的認識是否處于表層。大眾只是從形形色色的媒體真真假假的報導中感性地認識侯耀華其人。他留給大眾的印象就是一所謂著名相聲演員、笑星等等一系列彩色的光環(huán),在這些“著名的”名稱的定義下,是不是我們大眾運用“心有徵知”,做到“徵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后可也”的認識,現(xiàn)在看來,是那些感性的認識以及名不副實的稱號所帶來的錯誤的信號,使我們產(chǎn)生了錯覺。如果我們能夠做到如荀子所說“心有徵知”,然后“徵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就不會被侯耀華之流的虛華的光芒所蒙蔽。如果我們能早點認識本質的東西,也就不會胡亂地給事物冠以虛名了。
“然后隨而命之:同則同之,異則異之”[3]。依荀子的說法,命名本是簡單的事情,相同的事物就取相同的名字,不同的事物就取不同的名字?!懊舱撸云诶蹖嵰病盵3],但事實上,“邪說辟言”,“用名以亂名”的現(xiàn)象卻是比比皆是?!盃钭兌鴮崯o別而為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3]就像人,從嬰兒到老人,不過是形體的變化而已,本質就是人。說到這,不得不重提石家莊市更名的事情。如果石家莊市在本質上,也就是說在經(jīng)濟、文化、民生等問題上沒有絲毫的發(fā)展變化,僅憑將石家莊市改成所謂有兩千多年悠久歷史的“名城”正定市,“有化而無別”,改與不改,又有何異?
我們認為,在全球化背景下,我們的言說方式陷入了很深的困境,受到來自外界與現(xiàn)代化的嚴重挑戰(zhàn)。在新事物層出不窮,新名詞不斷翻新的時代,荀子正名思想的啟示在于,要本著中國文化的根本,結合事物的本質,因“實”而定名,以實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話語的現(xiàn)代轉型。我們遵循荀子的正名思想,可以還世界以本真,還事物以真名,使人不至于在眼花繚亂的“酷名”下迷失方向。我們要立足中國傳統(tǒng)的制名思想,面對外來的文化沖擊與影響,在約定俗成的基礎上,有循于舊名,有作于新名,最終達到名正言順、名副其實。
[1]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7.155.
[2]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6.134.
[3]王先謙.荀子集解·正名[M].上海:上海書店,1991.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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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5-1554(2011)01-0017-03
2010-12-22
唐隱(1986-),女,江蘇宿遷人,青海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2008級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