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子
美女太多的城市過于香艷和激烈,只能做情人,而不能為家。
不同姿態(tài)的法國梧桐便是這座城市的情人
周末的上午9點半,深冬,零下三度,陽光稀薄,我裹在一件灰蒙蒙的大衣里走在街中,去接出差路過的大學同學。她在電話里說,會在省博物院大門西邊等我。
這是每次有外來的人時我既定的見面地點,所有出租車的師傅都能找到它。距離我居住的小區(qū)大約500米,七年之后,我依然沒有光顧過那個從遠處看過去一如金字塔般的華麗建筑——它真的離我太近了,唾手可得,所以我一直懶得光顧。
太容易得到的,我們總會不著急,總覺得它會一直等在那里。或者風景,或者感情。
我一邊走一邊抬頭看離我越來越近的這棟建筑,然后穿過農業(yè)路,博物院大門就近在眼前了,我徑直朝著門的一側而去時,聽到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回過頭來,看著同學,我自嘲地笑,七年后,我依然無法準確分辨東西南北,我從來到這個城市的第一天就開始迷失至今。她笑我,還是那么暈。
是啊,還是那么暈,沒有方向感,這座中庸的方方正正的城市同樣沒有讓我清醒。我接過她的行李箱,拖在手里,帶她回家。
她仰頭看兩旁的樹,咦,鄭州不是叫綠城嗎,哪里綠?到處蒼黃黃的。
是啊,我也是來到這個叫鄭州的城市之后,才知道它還有另外一個美好的名稱,叫綠城。但是綠城的綠和冬天毫無關聯(lián),我只能對她說,你可以春天或者夏天來。
她大笑。我知道她笑是因為全世界的春天和夏天都是綠的,并不是此城的專利。但是,我并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起初來的七年前,想起那個7月的早上離開火車站后坐在出租車上走過的那些路,路的兩旁生長多年的法國梧桐那樣盡情恣意地伸展著枝干,茂密蔥郁的葉子遮滿整條路的天空,陽光被枝葉切割成小小碎片,閃閃爍爍,如一小塊一小塊晃動的金子。
每座城市都有屬于它的樹,樹是城市的情人。幾乎每一條路上都是這種生長多年、修剪成型的法國梧桐,樹干有著光陰的斑駁痕跡,枝椏成“丫”字形向兩邊伸展。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的黃昏都在文化路的“工大”校園內度過,那個校園的法國梧桐,筆直高大,所有枝干都自由地向上伸展。我穿行其中,呼吸順暢,腳步輕盈。
于是我知道,不同姿態(tài)的法國梧桐便是這個城市的情人,唯一的情人。僅為此,綠城就有了外人無法知曉的一層含義。
二七紀念塔替代了亞細亞
同學問我,那個,那個什么還在嗎?你帶我去看看啊。
我知道她說的那個什么——很早以前,央視重復播放一個充滿誘惑力的廣告:中原之行哪里去,鄭州亞細亞。
對,此城是鄭州,又名綠城。
但是,真的很抱歉。我對她說,亞細亞在我來之前就死掉了。它繁華登場、寂寞落幕。
她有些遺憾。其實我也曾有遺憾,亞細亞是我來這之前對這個城市唯一美好的想象。因為這種遺憾,我來到的當晚,便去它的遺址憑吊了它。結果,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亞細亞遺址的旁邊,正是這個城市另一個標志性建筑“二七紀念塔”,還有“二七”旁邊美麗的天橋。
天橋是用湖藍色的玻璃構建而成,環(huán)繞成一個方形,在夜晚的霓虹下像一個玻璃的宮殿。7月的城市炎熱而喧囂,玻璃宮殿般的天橋卻像這俗世中的天堂一隅,清澈晶瑩,讓我有幻覺,穿過它,就是時光的另一端。
旁邊的“二七塔”,恰在此時響起緩緩的鐘聲。
那個夜晚,我對這座剛剛投奔的城市,就那樣產(chǎn)生了一種無可言說的迷戀。于是決定留下來。我尋到一個居所,開始嘗試一點點融入此城的節(jié)奏和氣息。但熟悉之后,最初的迷戀煙消云散,只剩下習慣與包容。習慣與包容了在我最初聽來扎耳的口音、空氣的渾濁和干燥,還有飲用水中漂白劑濃烈的味道……
七年后,我可以如此嫻熟地對初來者介紹這個城市的種種:新建起的繁華的鄭東新區(qū)、CBD商業(yè)圈、鄭開大道、第四座建造在黃河上的高鐵大橋、BRT和修建中的地鐵……所有一切,都是我來到鄭州以后發(fā)生的事。
沒有美女的城市合適安家
而我也已不是七年前那個青澀的人。我的腳步早已放緩,不再對我無法適應的一切挑三揀四,偶爾去光顧此城人百吃不厭的燴面館,去某個小巷的老茶館要一杯正宗的信陽毛尖,聽一聽熱鬧敞亮的豫劇小段。也會隨著周末的暴走族長途跋涉至花園口,結伴在黃河畔的漁船上要一桌農家菜,壓軸的當然是新鮮的黃河鯉魚,自愿地小醉一場。然后扯起嗓子喊兩句“誰說女子不如男”,倒也是字正腔圓。
燴面和毛尖或者豫劇都非我所好,我更喜歡家鄉(xiāng)稻米和茉莉花茶的清香味道,還有京劇的西皮流水。但是沒有關系,我已經(jīng)學會和這個城市帶給我的種種不適握手言和。
此城有它的寬厚包容,它像收留任何一個“入侵者”一樣收留了我,予我一份工作,一個小而安逸居所。小小房子卻有著寬敞的落地窗,午后,晴朗的日子,陽光會撒滿房間每一個角落——因為迷失方向,買房時,我問帶我看房的英俊男生,是南向嗎?他很確定地告訴我,當然。
我相信了他,也從此在四季都擁有了滿室的陽光——我從來都不怕迷失方向,我信任所有告訴我方向的人,在此城,也從來沒有被欺騙過。
這七年,這座城市待我不薄??v然我不滿它的平庸、它的慵懶和不潔,走很遠找不到像樣的公廁,甚至女子都不時尚不出色。
中午,坐在“合記”靠窗的位置,我用它的招牌燴面招待同學的時候,她對我說,鄭州女孩好像不夠漂亮時尚。
其實不久前,路過此城的一個朋友回去后發(fā)微博也說,鄭州無美女。
他們說的是真的,這真的是一座缺乏美艷女子的城市,可是,因為沒有所謂美女,所以它看上去如此平和安靜,沒有紛爭和動蕩。我對他說,美女太多的城市過于香艷和激烈,只能做情人,而不能為家。家就是平和安靜的,充滿塵世的煙火氣息。
于是我想,我能在此城停留七年,也許與此有關,在這樣一座缺乏香艷氣息的城市里,我這樣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子有一種簡單的安全感。與美女并肩而行,我總是有小小自卑,無力從容。
但此城不曾給我這種壓力,它平凡而簡單。就像這燴面——沒什么特別嘛。同學說。
我決定留下來,與此城到終老
是沒什么特別,甚至七年之后,我依然沒有喜歡上它,可是你看這偌大餐館中滿滿當當,遲來的人坐在旁邊拿著號碼等候翻臺,我的同事,如果他們出差超過三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燴面館,他們會邊吃邊說,全世界的燴面都沒有鄭州的好。更據(jù)說,“合記”的老板娘是真的每天數(shù)錢數(shù)到手抽筋……
同學的眼睛張得很大,真的?
真的。這就是這此城人與生俱來的對這個城市的熱愛。這種熱愛成就了這個城市的家常平庸,為此,誰都可以選擇留下來,它不挑剔、不鋒利、不高高在上。
然后我們不再說話,專心吃完了那碗代表這個城市的燴面。
回去的路上,在朝小區(qū)轉彎的路旁,我看到樹葉干枯稀少的法桐樹上,有一個清晰的月牙痕。
就這樣停下來了腳步。如果沒有記錯,那是從路口開始朝左走的第9棵樹,七年前,我在那棵樹下和一個溫和男子有過一場纏綿擁抱。七年前,我是為他來到這個城市,但我們最終卻沒有成為愛人,后來他走了,我留下來,和這個城市糾纏不休。
就這樣過了七年。
這是七年后的冬天,我有了想離開的念頭,然后,這個念頭被一碗味道平平的燴面和一棵樹上古老的月牙痕打消了。我知道用不了太久,我就會迎來此城最讓我迷戀的春。
迎來綠城蓬勃招展的綠。
然后我知道,我和這個城市的七年之癢已經(jīng)過去了,接下來,也許會是1七年,2七年……它將徹底成為我的城。我和它相互陪伴、抱怨、拌嘴、恩愛,到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