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吉
壹
是陽光熱烈的午后,她和徐揚打賭,看誰敢從高高的石階上騎著單車俯沖下去。那時候的她,短發(fā),喜歡穿短得只包住屁股的褲子,拖拉一雙人字拖,和徐揚橫行在鐵路局的家屬大院。
喊出“1、2、3”的時候,她已經(jīng)加速著沖了下去,一階一階,顛得厲害,她的喉嚨里不斷發(fā)出尖叫。而此時石階上正有一個人往上走。她喊,閃開,剎不住了!那人伸出手,跳下來,他大聲說。
在從他面前擦身而過的時候,他一把抓住了她,而她順勢地跳到他的懷里。天旋地轉(zhuǎn)的瞬間,像一部黑白膠片的老電影,很緩慢,很拉長的鏡頭。陽光明晃晃地落到何小嬡的眼里,就聽到有什么摔倒的聲音。
是單車,還是心?
他有溫和的笑容、深邃的眼睛,夾裹著7月陽光的味道。何小嬡從他的懷里下來,開始往石階上跑,如一只倉皇的老鼠。路過徐揚的時候,他說,你去哪里?她頭也不回地說,我要去拉肚子!是在見到陳飛的那一刻,她的五臟六腑都翻轉(zhuǎn)了起來,她想要拉肚子,又想要嘔吐,忽上忽下的情緒,在身體里左突右圍。
聽徐揚說,陳飛是新調(diào)來的機械工程師,死了老婆。然后他神神秘秘地湊到何小嬡耳邊壓低聲音:陳飛的老婆是自殺的,因為陳飛亂搞男女關(guān)系,所以才被下放到我們這里來。
何小嬡驀然推了徐揚一把,很憤怒,你胡說!
貳
何小嬡早知道如何去開門鎖了,一張IC卡從門縫之間拉下去,門就開了。之前和徐揚最喜歡做這樣的惡作劇,趁著大人們上班的時間,潛入到別人家里,窺探各色的秘密。二樓的羅叔喜歡在抽屜下面藏黃片;三樓的許小姐家里有好多丁字褲;隔壁單元四樓的媛媛偷偷地在日記里寫她和一個有夫之婦的交往……很像一個萬花筒,當(dāng)何小嬡瞇起眼睛看的時候,會覺得有種奇異的快樂。
她和徐揚坐在羅叔家里看情色片,徐揚看得面紅耳赤。何小嬡拉低衣領(lǐng)沖徐揚拋媚眼,徐揚的喉嚨不停地滾呀滾,然后撲倒她伸手去抓她的胸。何小嬡用膝蓋朝他的跨下頂過去,他吃疼地松開她,而她就壞壞地笑了。
她最喜歡這樣去挑逗徐揚,有時候他明知道她是故意的,還是會忍不住去親她一口,去抓她一把,當(dāng)然結(jié)果是她會暴打他一頓。她的脾氣和她的拳頭一樣,很硬朗,但他就喜歡看她這樣,很粗魯?shù)卮蛩R他,不是說打是親罵是愛嗎?他和她成天廝混在一起,做些雞零狗碎的事,不是因為喜歡她,還是什么?
何小嬡第一次打開陳飛家門的時候,破天荒地沒有和徐揚一起行動。他的房間有些凌亂,桌上堆滿了書,床上有換下來的內(nèi)褲,窗戶的地方架著一個望遠(yuǎn)鏡。她望過去的時候,看到了云,像流星一樣的云。她想,他真真是一個浪漫的人。
后來就常常去,她穿著他的襯衣,揚著身子從望遠(yuǎn)鏡里看天空。口渴的時候,會從冰箱里拿出橙汁喝,怕被他察覺有異樣,她會在橙汁里加白水進(jìn)去。有時,她也會翻他的書本,在第520頁的書楣處畫一顆小小的桃心,竭力地隱藏,其實都是虛張聲勢。
有一天,他回來的時候,她還沒有離開,慌慌張張地躲到床底下去。她看到他進(jìn)到房間就開始脫衣服,襯衣,褲子,然后裸著身體去浴室。她下意識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其實喉嚨里很干燥,她看過情色片,知道男人的身體是怎么回事。但第一次見到陳飛的身體,感覺是那樣的不一樣,他有修長的腿、平坦的小腹、剛毅的背部線條……很震撼。她沒有忍住,她從床底下偷偷爬出來,扒到浴室的門縫去看。
夜晚的時候,他的裸體不斷地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里,就著水花泡沫,很激動人心。
叁
何小嬡再去陳飛家的時候,徐揚就把她從床底下逮了出來,他揪著她的頭發(fā),讓她疼得齜牙咧嘴。她壓低聲音惱怒地說,徐揚,你想死嗎?徐揚的手不松開,他瞪著眼,何小嬡,你今天不打死我你就是王八生的!
她沒見過他這樣蠻不講理,正推來搡去的時候,門洞里有轉(zhuǎn)動鑰匙的聲音,何小嬡趕緊拉著徐揚躲到床底下去。令何小嬡訝異的是,進(jìn)來的是個穿高跟鞋的女人,她探出了點身子,就看到了,那是對面三樓的安阿姨。那個總是在傍晚時,拖著丈夫的手一起散步的女人。
一會兒后,門再被打開了,這一次是陳飛。當(dāng)門合上的時候,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抱在了一起,有鞋跟“咚咚”的聲音,有桌子上的書本被掃落的聲音,還有濃烈的喘息聲……他一把抱住她,放到書桌上去,她的腿盤在他的腰上,很浪蕩。
徐揚伸出手來遮擋何小嬡的眼睛,她的身體好像被水蛭吸附的感覺,渾身都疼。
她哆嗦地去摸徐揚的褲兜,他的手慌亂地想要拉開她的手,她瞪他一眼,知道他誤會了。她只是想要拿打火機,她爬到書桌旁,點燃了桌布。徐揚也爬了過來,他們跑出去的時候,門被何小嬡重重地關(guān)上了。
夜里,何小嬡怎么都睡不著。她穿著睡衣赤著腳穿過長長的走廊,暈黃的路燈有些閃,她的心里,也是那樣恍恍惚惚。她直接用IC卡打開了他家的房門,他已經(jīng)睡熟了,她走到望遠(yuǎn)鏡前低下身子揚起頭來看星星,那些星星的光芒都很暗淡。她想起一部電影里,那個女孩說,我的愛會像垂死星星的光芒一樣追隨著你。她想,她的愛呢?也許也是一顆即將垂死的星星,很渺茫。
她擺動了一下望遠(yuǎn)鏡,就看到對面三樓。她朝后跌了一下,她突然間明白,陳飛的望遠(yuǎn)鏡不是用來看天,也不是用來看星星的,而是看對面三樓的安阿姨。
肆
何小嬡再騎著單車從石階上俯沖下去的時候,已經(jīng)沒有陳飛可以抱她了。她隨著單車大幅度地摔倒在地上,死仰八叉的時候,眼淚落了下來。
她記得上一次哭是來月經(jīng)的時候,看到褲子上大片的血,嚇得魂飛魄散。那是小學(xué)六年級,她早熟,而還沒有生理衛(wèi)生課讓她懂得這是為什么。那時的絕望和現(xiàn)在一樣,她只是哭,一邊哭一邊騎著單車從石階上沖下去,她想念陳飛的懷抱,想念跳到他懷里的感覺。
后來她又撞到安阿姨來陳飛的房間,她的憤怒燒成了一把火,齜牙咧嘴地?fù)涞桨舶⒁痰纳砩?,又抓又打。她被陳飛抱了起來,他把她橫在胸口,重重地拍她的屁股。他沒有說話,她亦沒有,她只是掙扎,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打她的屁股,很響亮。
她被他扔到地上,他的臉色蒼白得厲害,他說,何小嬡,你能不能像個正常的女孩?
晚上,她闖進(jìn)他家,對著他開始脫衣服。她指著她說,她可以,我也可以,而且我會做得比她更好!
他背過身去,只罵了一句,瘋子!
是的,她瘋狂了!她17歲的身體里那些瘋狂的叛逆的因子全部釋放了出來,因為她愛他。她偷看他洗澡,偷看他做愛,她在夜里穿著睡衣潛入到他的房間……她甚至和徐揚決裂,因為他不許她再去見他!
于她來說,他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只是一點的刺疼都超過了全世界所有的痛。
伍
安阿姨再來的時候,陳飛會檢查房間。他總是能把何小嬡從床底下拖出來,從衣柜里逮出來。甚至有一次,她躲到他的浴缸里,他拉她出來的時候,看到水淋淋的她。
后來何小嬡就躲到轉(zhuǎn)角處,看到安阿姨和陳飛都進(jìn)去后,她才悄悄地打開門進(jìn)去。他們在床上糾纏在一起,他的手在她的身上游離。何小嬡跑過去一把拿過安阿姨的衣服扔到窗戶外,然后她在他們的驚恐詫異的目光里開始尖叫。她的聲音用了很大的力氣,當(dāng)有人終于朝這里奔來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耗盡了。
他們的隱私就這樣被裸呈在眾人面前,可是,何小嬡看著陳飛灰敗的表情,心里卻沒有歡喜。她是故意的,她故意想要把事情鬧大。
也許無法收場的時候,就是結(jié)局了。
她沒有辦法阻止他們來往,沒有辦法阻止他和另外的女人做愛,她只能毀掉他。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善良的女孩,那些疼痛的情緒讓她無所適從,所以,她要拉著他們一起疼,要在他們的身體上劃一道口子。
隔天,何小嬡在屋頂上蜷著身體吸煙的時候,聽到了有救護車的聲音。那些尖銳的聲音穿透過來的時候,很清冷。她看到從對面抬了一個人出來。
是安阿姨,她躺在浴缸里切腕自殺,她沒有被救回來,她死了。那個夏天以后,何小嬡再也沒有見到過陳飛,見到那個把她從單車上抱下來的男人。
他是一個中年的男人,他的老婆因為他的外遇而自殺。但他有很溫暖的笑容,有很光潔的額頭,他打她屁股的時候,真的很大力。
隔了一段時間后,徐揚問,你還想著他嗎?
何小嬡揚起頭來,想了想說,快忘了。
陸
那年高中畢業(yè),何小嬡沒有考大學(xué),直接進(jìn)了鐵路局做了一名列車乘務(wù)員。她開始穿藍(lán)色的制服,很靜謐的眼神。她想要去很多的地方,看很多的風(fēng)景。她想,這樣,她就可以忘記他了,忘記在夏天里曾經(jīng)有過的影像。
只是,當(dāng)她在看到背影像他的人時,會覺得心里有被刺扎的感覺,生生的疼。她想,她是真的愛他的,如果她否定了自己的愛,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恨。她不愿意去恨自己,因為,她知道,她很愛很愛他。
當(dāng)火車穿越那些風(fēng)景的時候,她的心里,會像切洋蔥一樣,那么自然的,落下淚來。
(責(zé)任編輯:彤彤 margury0737@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