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 刃
對伊路詩歌的特點,有許多她的長期讀者甚至是一些專業(yè)讀者,都會以“單純”、“透明”、“沉靜”、“純粹”這類語詞論之,然而,我們知道,僅僅停留在單純透明的層面,內(nèi)部缺乏足夠的復雜性與豐富性的詩是不值一寫的,也不值一讀。那么,引發(fā)讀者長期關(guān)注的伊路詩歌的深邃之處與核心到底是什么?推動伊路詩歌寫作持續(xù)進行并隨著時間推移愈加精粹深邃的內(nèi)在動因到底是什么?我們是不是可以從她的詩里找到回答這些問題的有效切入點?
關(guān)于詩,伊路有一段自我表白:“那參雜著詩分子的生命,一遇到外界的可感信息,就在我的體內(nèi)鬧情緒,終于有一天,我憋不住了,就生出一首小詩來,那可真是脆弱的小東西,但就如同生了一個孩子似的怎么也離不開了。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對它負起了責任,就像不知在何時欠了一筆還不完的債一樣。我必須把它帶大,帶強壯,帶高闊,帶得情感豐富,帶得生機勃勃。這談何容易,我得把自己弄成一座能適合它生長發(fā)育的屋宇才行??!”(伊路《看見》“與詩有關(guān)的一段話”,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04)
相對于詩,伊路卻不是以詩人的身份進行自我定位,而活脫脫是一個對自己的詩心懷深沉大愛的母親!
伊路這種對自己詩歌母性柔情的呵護,體現(xiàn)在方方面面,她寫作態(tài)度的敬畏感、詩歌語言的精準、詩歌意識的清明,以及她對世界認知的透徹、對自我書寫的真誠上,就像她自己說的,通過這些努力,構(gòu)建一個適合詩歌不斷生長的精美屋宇。
一般而言,我們讀詩都是由語言之表及詩歌之里,得出對這個詩人或詩歌的總體判斷。伊路的詩歌語言總是平靜、節(jié)制的,她去除掉形成詩歌語言的蕪雜路徑,不蔓不枝,以清晰自然的表達方式,很準確地把每個句子甚至是每個詞語,安放在這首詩來臨之前就已經(jīng)為它預留的那個恰當位置上。
“這話我也是忘不了的/還有多少忘不了呢/世界不會因此重一毫/因為它實在無法輕一點了”(《忘不了》),“世界不會因此重一毫”,這是在世界輕重之間復雜判斷面前,最極精微故而也最準確的總結(jié)陳述,這種性質(zhì)的陳述,在伊路的詩歌中比較普遍,作為詩人的她,向來總喜歡把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重新透徹地思考一遍。存在之思即是語言之思。正因詩人卸去了擋在讀者面前的語言屏障,才會讓人直接感知她詩歌的表達,仿佛從語言表層就可以直擊詩人之所思,這也正是她給人以一種單純透明印象的原因。其實,這種單純透明,遠非一些人所想的那樣簡單表面,伊路是想要表現(xiàn)一種她所狀寫的事物的“客觀性”,即它的本然狀態(tài),它既是世界真實的一部分,同時也是世界秘密的構(gòu)成,它與世界背后不可言說的大道之間存在著深刻的關(guān)聯(lián)。我想,這才是伊路詩歌的單純透明卻能獲得雋永而悠遠的詩思的關(guān)鍵所在。
《在黃洋界看見一只鷹》,我相信,這是一次真正的“神遇”,目擊道存,這是一種真正將體驗賦予生命力的表達,世界就在詩人目擊鷹存在的那一刻開始,也是在目擊鷹存在的那一刻結(jié)束。我想,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語言風格意義上的單純與潔凈了,而是一種將混亂、蕪雜、盲目的現(xiàn)實存在凈化成只剩下這首詩的一種頂級形態(tài)。正是這些存在之思,使伊路的詩歌獲得不凡的深度。
詩人并不知道自己是詩人,詩人也不知道詩歌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詩歌是否存在。只有當她與詩相遇時,詩才會發(fā)生,詩才會成全她為一個詩人。伊路也在多個地方提到她與詩的這種神遇。所以,她說:“詩人得把那些跨越得比較遠或掩埋比較深的、幽微不易覺察、一閃即逝、最新鮮的妙境展現(xiàn)出來。而只要詩人有心有意,似也無需辛苦地尋找,會自發(fā)地互相感應、吸引,像火苗一樣亮進生命里來。我常常會自言自語地說,謝謝!謝謝先賞賜于我!這種感動同時激發(fā)了語言的覺醒和表達要求,因此我覺得語言也幾乎是它們給的,沒有它們就沒有如此的語言。是它們調(diào)動了我身心的全部,千路萬徑一起響應,一個個涌動的小盒子在打開,促使我把它們整體——像一座屋宇般捧移出來。我的每一首詩都不是沒來由的,所以每一首都珍貴,不能丟掉?!保ㄒ谅贰队肋h意猶未盡》“后記”,文化藝術(shù)出版社,2011)
如果對伊路詩歌價值的分析到此為止,顯然尚未更多地揭示出其詩歌的復雜與豐富,尚未對這樣一個影響頗廣的女詩人說出屬于她本人的內(nèi)在特征來。以上對其詩歌語言的簡單分析,幾乎是將她作為一個詩人進行的一次抽象。因此,要看到其詩的復雜與豐富,如果我們將她還原為一個女人,也許會有更多屬于她本人的深層發(fā)現(xiàn)。
拉康令人眼花繚亂的女性主義理論中有一個概念,叫性身份定位,大意是說女人都會在潛意識里“選擇”自我,決定自我采取男性的或是女性的生存方式。在當下,隨著性自由度的不斷擴大,原來看似不是問題的性身份定位如今確實變得是個問題了,這樣,我們不能不預設(shè)人都是雌雄同體的。有些女人的女性性格只不過是一種偽裝而已,這一派的理論家認為,我們所有人都是說話的存在物,即我說故我在,而每個人的存在都要受到整個社會規(guī)則支配下的語言或言語的閹割,當我們言說時,我們就已戴上面具??磥?,一個言說的女人,自是不可避免地在自我定位與自我偽裝間矛盾地游走著。
顯然,當伊路作為詩人以發(fā)現(xiàn)世界秘密的思者現(xiàn)身時,便超越了性別概念,她從不以自己的性別身份參與到自己詩中的言說,雖然詩中的一切都是她發(fā)現(xiàn)、設(shè)計、制造組裝的,是她對現(xiàn)實經(jīng)驗的提煉,但她努力在詩中保持事物的本來面貌,并努力將她詩中的“我”與現(xiàn)實真身的女性的“我”區(qū)別開來,以確保詩中發(fā)生的是作為現(xiàn)實真身的“我”身上的客觀事實,而并不是僅僅從作為一個女性角度看到的事物。女性視角確實有時候會造成一種偏狹,一葉障目,無法看清詩的全貌,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結(jié)果。
作為這些詩歌的母親,她一直不能確定她生下的孩子到底是女孩還是男孩,或者說她從來就不想去確定在她看來毫無意義的性別斷定,而這恰恰是伊路作為女性詩人試圖讓詩歌呈現(xiàn)原狀的努力。她的詩是如此客觀、精確,像在還原事物的本來面目,截取現(xiàn)場鮮活的切片,我們幾乎看不到作者是以女性的身份、視角來言說的性別傾向,很少看到伊路在詩歌中展示女性主義思想、女性身體、女性身份甚至女性主題,也就是說,伊路不把自己的女性身份帶進她這些詩的語言表達中。作為女詩人的伊路,只想給自己進行定位:我是她(他)們的母親!僅此而已,卻也足夠。
這顯然是一種很奇異的悖謬,就是作為女性詩人,與詩中的“我”保持碰上一種性別上的距離,卻又在寫詩的動因上深具母性意識。如果我們把伊路詩中的那個“我”看作是作來擺脫自我的一個幻象,那么,許多源于現(xiàn)實中的“我”的真切深刻的感受卻是通過詩中的“我”表達出來的,有些詩明顯清晰的個人經(jīng)歷甚至如《忘不了》這樣的詩還帶有強烈的個人傳記色彩,我們強硬地將現(xiàn)實與詩中的兩個“我”嚴格區(qū)分開來,就顯得不切實際。但如果我們將這個兩個“我”混為一談,那就無法解釋為什么詩中的“我”卻極少表露自己的女性性別。
我以為,在這兩個“我”之間并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悖謬,其實兩者我們可以把它理解為是一種辯證的關(guān)系,一方面,現(xiàn)實中詩人的自我需要通過詩中的另一個自我來實現(xiàn),這樣,詩中的自我與現(xiàn)實中的自我必須具有差異和個性。另一方面,這種差異與對立,又必須是現(xiàn)實的一方統(tǒng)攝詩中的另一方,這樣,兩個“我”才能在詩人身上得到協(xié)調(diào)。這就是我前引的:我說故我在,每個人的存在都要受到語言或言語的閹割。我們的言說即是戴上面具的言說。所以,作為一個言說的女人,總是在自我定位與自我偽裝間矛盾地游走著。我想,這也正是伊路詩歌的深層心理動因。
在《無數(shù)爐子燒出的灰》里,詩中的“我”顯然是現(xiàn)實中的我進行一次自我實現(xiàn)的嘗試意念:像鳥一樣飛遠,像云一樣上升,但“我升得再高也要落回來”,兩個自我相互糾纏也相互牽制。所以,伊路詩中“我”的性別缺失,與其說是她對性別角色定位的疏離與反感,不如說是對一個假想中的那個完美自我的肯定。只有在自己的詩中,現(xiàn)實的“我”才能找到存在感,才能使真實的自我在詩中不斷持續(xù)地進行。在伊路看來,每一首偶然產(chǎn)生的詩又都是必然現(xiàn)象,因為它深深地植根在“一個龐大復雜的系統(tǒng)”,這個系統(tǒng)“包括詩人的過去、現(xiàn)狀、家庭、學養(yǎng)、個性……”,是“一首詩的淵源、根系”。這個淵源與根系,就是制約自我實現(xiàn)的“現(xiàn)實原則”,因而,我們要說,任何一首詩里的“我”都是戴著面具的那個“本我”。
如此,一首詩就是一個我為另一個我而營造的夢境,在這樣的夢境里,他(她)們在夢境相遇,超越時空,獲取靈魂重生的自由。
我們都得格外小心,“就那么一絲縫隙/就會使石頭裂開”,“那么一小片波浪的轉(zhuǎn)身/整座海就改變了秩序”?,F(xiàn)實在歷史的維度上是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每一首的到來有其因果鏈上的必然,而這種必然往往又是極其脆弱的,一片雪花終會引發(fā)一次雪崩,一次錯失將是永遠的錯失。
為了兩個自我在詩的照面,所謂詩人,就是那個不斷尋找夢境按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