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筱箐
16歲的男孩伊森·考治,和幾個朋友從超市偷了兩箱啤酒,大人不在家,幾個孩子把啤酒摻著伏特加喝了個夠。興頭上,考治呼朋引伴開了爸爸公司的小卡車出去兜風。這時候24歲的布蘭娜·米歇爾在博物館參加完活動正開著車往家趕,可她的SUV突然出了故障,只好停在路邊。米歇爾向住在附近的一家人求助,52歲的赫莉·波伊斯和她21歲的女兒沙柏從家里走出來幫忙,開車路過的41歲牧師布萊恩·簡寧斯也停下車打算搭把手。
就像奧斯卡獲獎大片《撞車》中的情節(jié),這些原本互不相干的人一瞬間命運全都連在了一起。只不過現(xiàn)實更加殘酷:晚上11點45分,考治的車失控直撞向路邊的修車人,四人全部死亡??贾诬嚿系膬蓚€朋友也身受重傷,而駕車的考治自己卻安然無恙。
2013年6月發(fā)生在得克薩斯州沃斯堡的這起重大車禍,當時就在得州引起不小的轟動,時過境遷當人們正在慢慢淡忘這件事時,12月剛剛結束的判決又古井掀波,這次震驚的不僅是得州而是整個美國。
按照法律,16歲的考治駕駛的那輛肇事的福特F-350型小卡車是必須要有年齡在21歲以上有駕照的成人陪同,可他那幫朋友中最大的只有19歲。事發(fā)時考治把車飆到了每小時70英里,比該路段的限速超過了30英里,事后檢測出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達到法律規(guī)定酒駕標準的三倍。加上四死兩傷的嚴重后果,本來已經(jīng)足夠讓考治坐牢,所以在對考治的刑事起訴中,公訴人一直信心十足,計劃求刑20年監(jiān)禁。但他們萬沒想到,考治的律師拋出了一道讓人措不及防的殺手锏:富裕流感 (affluenza)——即affluenza(富裕)和influenza(流感)兩個單詞結合造出來的詞。
考治的老爸靠經(jīng)營金屬公司成了百萬富翁,辯方律師說考治雖然犯了錯,但責任并不在他,因為他是“富裕流感”患者。這是富家子弟的通病,他們在父母的嬌慣縱容下長大,以為錢是萬能的,不知道人需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后果,這樣的“病人”應當?shù)玫浇逃统C正而不是把他們關進牢里了事。
這種匪夷所思的說法還真奏了效,法官最后決定判考治10年緩刑,但要求他必須入住一所全日制的私人“行為矯正所”,接受一年的治療。他選擇入住的這家“矯正所”坐落在陽光燦爛的加利福尼亞州的一片廣闊綠地上,“矯正所”一次只接受最多6名病人,為他們提供從心理治療到騎馬、健身、烹飪課等休閑活動,在很多人眼中這簡直就是個“療養(yǎng)院”。當然這種“矯正”價格不菲,一年45萬美金的費用全部由考治的老爸埋單。
一個號稱健全的司法體系,一個號稱人人生來平等的國家,財富如此赤裸裸凌駕在法律之上,引起美國公眾嘩然。新聞摘要周刊《一周》用“有錢不用進監(jiān)獄”為題總結這次判決,成為對公眾反應的精確概括。Stetson大學心理學系主任克里斯托弗·弗古森在《時代》雜志上撰文一針見血地點出了這次判決帶來的惡劣后果:“除了考治,這個案子有太多的輸家。司法系統(tǒng)失信于民;心理學因‘富裕流感這個術語蒙羞,盡管這個詞不是這個學科的產(chǎn)物;年輕一代給人留下嬌寵的印象,盡管大部分人不是這樣;最大的輸家還是那些被剝奪了正義和公平的受害人和他們的家屬。”
“我們當初提‘富裕流感是用它來指一種社會問題,而不是心理問題,更沒想到今天它會被拿來在法庭上用作富二代的擋箭牌,”PBS電視臺紀錄片《富裕流感》的共同制作人約翰·格拉夫(John de Graaf)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這個將英文中的“富裕”和“流感”兩個詞結合在一起得出的生造詞,它的準確起源很難考證,比較普遍的說法是它最早在50年代出現(xiàn)在一家私人基金會的文獻中,用來指富裕家庭的孩子嬌寵恣睢的通病。在后來的發(fā)展中,這個詞被賦予了更廣的含義,不自信、不進取加上扭曲的金錢觀成了“富裕流感”的典型癥狀。
但直到上世紀90年代后期這個詞才真正流行開來,格拉夫的紀錄片是其中重要的推手。影片講述了美國人如何在消費主義和物質主義的引導下越走越遠,使生活本末倒置、整個社會陷入病態(tài)。影片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格拉夫和共同制作人韋唯雅·波又乘勝追擊,在2001年出版了暢銷書《告別富裕流感》。
影片問世的第二年,心理學家杰西·奧尼爾也出版了一本名為《黃金貧民窟:富裕流感心理學》的專著,奧尼爾的外祖父查爾斯·威爾森在從美國國防部長卸任之后擔任了通用汽車總裁,她從自己小時候被財富寵壞的經(jīng)歷出發(fā),分析富家子弟如何養(yǎng)成錢能通天的心理,這本書使“富裕流感“一詞更加走紅。
在格拉夫的眼中,從那時到現(xiàn)在,“富裕流感”在美國不僅沒有減輕反而變本加厲。1997年《富裕流感》一片問世時正是美國經(jīng)濟發(fā)展的鼎盛時期,“當時人們瘋狂購買,好像沒有明天?!备窭蛘f。之后美國雖歷經(jīng)網(wǎng)絡公司泡沫波滅、911大劫和金融危機,但這些絲毫沒能減緩人們對物質的瘋狂追求。“即使9.11之后,布什總統(tǒng)對國民講話時還鼓勵大家說,要想讓恐怖分子看到不死的美國精神就去購物吧。金融危機發(fā)生以后,雖然很多人意識到美國人應當開始攢錢而不是過度消費,但這時候人們已經(jīng)陷得太深,欲罷不能了?!?/p>
這種對物質毫無節(jié)制的向往和追求成了“富裕流感”的病毒源?!霸谶^去的30年里,我們基本上允許這個國家的有錢人不計后果的為所欲為,但真正的后果是整個社會把追求財富看得高于一切,不愿去承擔對環(huán)境、對貧困人群、對鄰里社區(qū)的責任??贾伟钢徊贿^是這種社會風氣的一個縮影,”格拉夫說?!拔覀冊谥肛熯@個孩子和他的父母時,也應當想想這個社會該負什么樣的責任。”
雖然從社會學角度“富裕流感”是個越來越嚴重的問題,但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這并不是一種被專業(yè)認可的病癥?!叭绻闳ゲ樾睦韺W診療手冊,里面根本沒有‘富裕流感這一項,這不是一種真實的診斷。”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心理學系教授蘇尼亞·路薩(Suniya Luthar)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不過根據(jù)路薩長期以來的研究,富裕家庭的孩子的確比其他孩子更容易出現(xiàn)心理問題。路薩原本一直致力于對貧困家庭青少年心理狀況的研究,1999年在一項對酗酒、吸毒和抑郁問題的研究中,她試圖從富裕家庭子弟中取樣作為對照組,與實驗組的貧困家庭青少年情況進行對比。“我們當時也以為,他們不大會出問題。沒想到卻發(fā)現(xiàn)富裕家庭的孩子這些問題更嚴重?!甭匪_說。
在之后的十多年里,路薩對富裕家庭青少年心理狀態(tài)進行了大量的調查,其中一項發(fā)現(xiàn),超過20%的富二代都認為出了問題后父母會幫他們擺平。這種期待顯然基于事實之上,“父母不愿讓孩子的記錄留下污點,能用錢擺平的事他們不會猶豫。這一點在過去五到十年間表現(xiàn)很明顯?!甭匪_說。
這或許正是考治家的問題所在??贾蔚母改钢耙捕啻斡羞^交通違規(guī)、拒捕等問題,但每次不過是吃幾張罰單,最多也只是被處以六個月的社區(qū)勞動??贾蔚母赣H1988年曾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用無效支票買了一雙價值46美元的鞋,最后交了830元的罰款后被撤案。
而考治在15歲那年就被警察發(fā)現(xiàn)在車里昏睡,身邊還躺著一位14歲的裸女,警察向他父母發(fā)出了警告,但他卻沒有因此受到父母的責備。以至于這次在醉駕撞人之后,他還上演了一段美版“我爸是李剛”,自以為是的對車里的朋友們說:“我是伊森·考治,我能保你們沒事?!?/p>
路薩認為對于像這樣不知道自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青少年,矯正和教育不失為上策,但這種處理方法不應該只是給富二代的專利。這正是考治案判決的問題所在,主審這起案件的法官金·鮑伊德2012年曾經(jīng)審理過另一起青少年罪案,被告是個14歲的黑人少年,他跟人打架時把別人推倒在地,導致受害人摔傷頭部之后死亡。鮑伊德當時也曾試圖判這名少年住進行為矯正所,但沒有一家矯正所愿意收他,最后鮑伊德改判他十年監(jiān)禁。
“這種矯正教養(yǎng)所收費極高,低收入家庭不能支付,但法官可以判決像考治這樣富二代的家長付了自己孩子的矯正費之后,再出一份同等數(shù)額的罰款用于讓窮人的孩子接受行為矯正服務?!甭匪_說。
在美國司法改革的領軍倡導者及暢銷書作者、律師菲利普·霍華德(Philip K. Howard)看來,考治的律師拋出的“富裕流感”一說固然吸引眼球,但本案法官并不一定是因為這種說法才做出最后的量刑決定?!斑@個法官是感化教育的信奉者,她以前也曾經(jīng)做過類似的判決?!倍⒉皇撬蟹ü倥邪笗r都會陳述清楚理由,這使得公眾看得一頭霧水,甚至誤解。“要求法官書面寫下判案的邏輯,以幫助公眾理解;另外同類案例應當量刑一致,這是目前司法改革的當務之急?!被羧A德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事實上,對少年犯以感化為主的思維,在當今美國的刑事法庭上算得上是個流行趨勢。但在一些法律界人士看來,這種思維根本就是生活優(yōu)渥的法官們不合實際的異想天開,對某些少年犯來說不僅不能起到讓他們改邪歸正的作用,反而適得其反。
“考治案的判決完全不合邏輯,就算他真的得了所謂‘不知自己的行為會帶來后果的富裕流感,判他不受懲罰不是更會加重他的病情嗎?”美國德匯律師事務所高級顧問律師尚擷福(Geoffrey Sant)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尚擷福說,美國的法官大多是律師出身,讀得起法學院而成為律師的人又大多來自富裕家庭。他們通常一生順暢,對底層生活缺乏了解,使他們即使有心解決社會問題也往往不得要領?!拔以诩~約大學法學院讀博士時,班上的同學大多是有錢人家的子弟,有一次課堂討論,一個女生竟然提出,對所有罪犯都不應當處罰,而是應向他們提供更多的教育。她不知道很多人是因為教育沒起到作用才犯罪的?!?/p>
相對于好心辦壞事的法官,刑事司法程序給受害人留出的空間反倒十分有限。如同考治案中的情況,嫌犯考治可以自由聘用律師,有錢人可以出大價錢請最好的律師為自己洗罪;如果對判決不滿,考治還可以決定上訴。而受害人卻只能依靠政府的公訴人為其伸張正義,公訴人對如何處理案件有絕對的權力,他可以決定是否對嫌犯進行起訴、以哪些罪名起訴和要不要上訴。有時候嫌犯會與公訴人事先達成協(xié)議,如果嫌犯愿意就其中一項重罪認罪,公訴人也愿意撤銷其他的罪名。“可有時候公訴人若計劃參選政治職位,怕輸了案子影響競選,對勝算不大的罪名就干脆不起訴,受害人本應得到的公平和正義就這樣被打了折扣?!鄙袛X福說。
而像“富裕流感”這種荒謬的理由在法庭上被接受的例子也不在少數(shù)。
在過去的一年中,愛荷華州的一樁判決中,年輕美貌的女牙醫(yī)助理被中年男牙醫(yī)以“太性感,影響雇主的家庭穩(wěn)定”為由辭退。她告他歧視,而法庭卻跟他站在一邊,認為他有權以這個理由辭退她;長島一名親手把自己三個年幼的孩子溺死在浴缸里的母親以精神疾病為由逃脫判罪,她的丈夫狀告兒童局的社工疏于監(jiān)護,獲得35萬美元和解賠款而她的律師居然提訴,說作為配偶她有權從賠款中分一杯羹(這單訴訟最近被法庭判輸)。
其中問題所在,用霍華德的一本暢銷書書名來概括,就是《常識的消亡》。
“我們的民事法,允許任何人去告任何人,使法律訴訟滿天飛。結果現(xiàn)在老師不敢擁抱學生怕被告性騷擾,雇主聘用少數(shù)族裔員工時也特別小心,生怕將來裁員時被告種族歧視。我們的刑事法曾試圖讓法官嚴格按照一套客觀標準量刑,生怕人的主觀因素會影響法律的公正,但絕對客觀根本不可能,這種機械化扼殺了常識,使法官不再作出有價值的判斷?!?霍華德說。
不過,輿論監(jiān)督很多時候可以是一道有效的防線??贾蔚呐袥Q引起公眾的強烈反彈之后,擔任公訴人的檢察官辦公室感到巨大的壓力。現(xiàn)在公訴人正準備從其他幾項次要罪名著手,要求法官對這些罪名逐一判決,希望能藉此將考治關入牢房。另外,幾名受害人家屬已經(jīng)先后提交了針對考治的民事訴訟案,即使他能逃過牢獄之災,恐怕也逃不過巨額罰款。
這似乎與中國現(xiàn)今很多涉及到富二代的案例有些相似:公眾觀點的介入抵消了被告的經(jīng)濟和社會地位對司法的影響,有時普遍的仇富心理甚至可能因這些因素起到反作用,使被告因其財富和名望所累,反而被從重處理。
對此,尚擷福說:“我并不擔心司法對富人會過于嚴苛,正像肯尼迪總統(tǒng)從圣經(jīng)中引發(fā)出的那句名言:‘多得者必多付出。有錢人得到的已經(jīng)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