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一些資深的愛樂者說出他們心目中偉大鋼琴演奏家中的前三位,我想斯維亞托斯拉夫·里赫特多半會榮列其中,而且極有可能是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一位。
1945年,年滿30歲的里赫特技壓群雄,在全蘇聯(lián)鋼琴比賽中脫穎奪冠。他的年齡對于從事音樂演奏這個行當來說已經(jīng)不算年輕了,聯(lián)想到他后來取得的巨大成就,我們不禁對他成名之晚感到驚訝。
鋼琴大師們通常都會有自己獨特的演奏特點,霍洛維茨的浪漫濃情、魯賓斯坦的雍容華貴和阿勞的精雕細琢等。但里赫特的演奏特點很難下結論,他是一個多面體:優(yōu)雅的或是粗魯?shù)模缕У幕蚴菢酚^的,審慎的或是豪爽的。里赫特的演奏,經(jīng)常呈現(xiàn)出驚人的氣勢和魄力,音樂形象清晰、準確,節(jié)奏鮮明而鏗鏘有力,他的演奏從來都不帶半點模糊和懈怠感,有時候你很難確定究竟是他那高超、精湛的技藝讓你震驚,還是他那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深度詮釋使你震驚。里赫特彈奏鋼琴就像是在講自己的母語那樣自如流暢,同時又像是在堅毅地訴說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對里赫特來說,音樂世界里的一切都似乎一一擺在他的面前,毫無秘密可言,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沒有任何困難。聆賞他的唱片總會得到極大的愉悅感。
和另一位鋼琴大師霍洛維茨相比,要說音色變換之豐美、對原作的個性化雕琢闡釋以及晚年的淡泊超脫和重歸單純,霍洛維茨的境界顯然高出一籌。但是若論對俄羅斯民族性格中沉重、寂寥、冷峻與情緒化層面的刻畫,我以為里赫特無與倫比—他的魔力在于他能一頭扎進作品的深層,其挖掘作品內(nèi)涵的神奇本領有如神助,這種藝術至上的非凡洞察力體現(xiàn)了里赫特強大的精神能量。
里赫特演奏的舒伯特曲目在我的心目中有極為崇高的地位,里赫特曾經(jīng)說他只為自己彈奏舒伯特。我聽了那么多的《第二十一奏鳴曲》,只有里赫特的才真正征服了我,那是一種極為主觀的、精神至上的彈奏法,其光芒不是朝外閃耀,而是向內(nèi)收斂的,速度偏慢且背景漆黑。在我聽了他那光彩四射的非凡演奏后,又去聽曾帶給我震撼的布倫德爾,結果不幸地發(fā)現(xiàn),在里赫特的光環(huán)之下,我居然沒能聽完布倫德爾,因為里赫特帶來的那種近乎極致的美和陶醉再也揮之不去。這些特點在《第十五奏鳴曲》上體現(xiàn)得格外引人注目。里赫特將舒伯特這首編號為D840、副標題為“遺骸”的奏鳴曲彈得暮靄沉沉、秋風蕭瑟,充滿了禁欲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挽歌氣息。這哪里還是那個旋律優(yōu)美、表情澄澈的舒伯特,這分明是絕世獨立的里赫特自己。像這種一方面把作曲家彈沒了,另一方面又保持高度敬意的極端例子,在20世紀鋼琴演奏史上幾乎是絕無僅有的。里赫特本人像亡靈一樣在為自己演奏,他彈出了一個由遺骸構成的舒伯特。
關于里赫特的演奏藝術,他的老師、蘇聯(lián)鋼琴學派的奠基人涅高茲的評價也許是最恰如其分的:“里赫特是純潔而深邃的心靈、超強的精神力量與最完美的演奏的有機融合,他屬于一種極為罕見的現(xiàn)象。當你觀察里赫特的額頭時,你自然會聯(lián)想起意大利建筑師布拉曼和米開朗基羅筆下的教堂蒼穹,而這蒼穹里的音樂卻猶如拉斐爾筆下的圣母懷抱中的嬰兒一樣,恬靜、神圣而安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