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澈

盡管面目猙獰、種類古怪，但這些傳統(tǒng)認知中略帶恐怖色彩的動物卻贏得越來越多時尚青年的青睞，也成為寵物商眼中最好的生財工具。

五彩斑斕的蛇、巴掌大小毛茸茸的蜘蛛、好斗兇殘的小鱷魚……20多平米的房間內，雜亂無章地擺放著十余個透明飼養(yǎng)箱，這些曾經在港劇中風靡一時的異形寵物，如今就這樣被擺放在成都金牛區(qū)某小區(qū)旁辦公樓中的“爬寵窩”中。

爬寵窩的主人名叫陳磊。不同于其他老板習慣于將寵物關在籠子里，陳磊喜歡讓它們在店內肆意爬行。盡管朋友曾無數(shù)次提醒會嚇到客人，但他卻毫不在意：“再大的籠子也都是封閉的空間，如果一直把它們關在里面，不利于成長?！痹陉惱谛睦?，這些寵物并非單純只是自己賺錢的道具，而是另類的朋友。

入門

2004年的一天，廣州花地灣市場。這是陳磊第一次到廣州。這個養(yǎng)了近3年寵物蛇的男人曾做過服裝銷售、保險人員，最終為了圓自己“異寵店老板”的夢，毅然辭職。

陳磊說，自己當時的底氣除了源于日趨增多的異寵玩家人數(shù)劇增外，還來自業(yè)內暗傳的穩(wěn)定貨源。為了滿足玩家，泰國等東南亞國家早有組織開始“人造異寵”，將異寵進行雜交繁殖以推出全新的種類。暫且不論傳言是否準確，但異寵市場規(guī)模擴大的現(xiàn)實，依然給了陳磊進軍異寵行業(yè)的決心。

2004年9月，陳磊開始四處尋找貨源。他在網上對比了無數(shù)家寵物店，甚至還親自跑到昆明、重慶等地，卻終究沒有找到合適的。原因無他，無論是網上寵物店，還是實體店鋪，都只是異形寵物的二道販子，毫無價格優(yōu)勢可言。

陳磊奔赴廣州，源于一個寵物電視節(jié)目。按其說法，國內80%的寵物源于香港，而作為離香港最近的省會，國內異寵基本上都是從廣州流出。

初到廣州的陳磊很快就震驚了，每家不起眼的小店里都暗藏玄機，這幾乎就是一個爬行動物天地：蜥蜴、蛇、龜、蜘蛛等數(shù)十類異形寵物，被分門別類地擺放在貨架以及倉庫中。

至于進貨價，盡管陳磊一再聲稱自己將源源不斷進貨，但商鋪老板卻根本不為所動，仍給出了每條蛇數(shù)百元的“天價”，這比網上還貴！

一位“前輩”道出了玄機：作為國內最大的寵物批發(fā)市場，花地灣主要的銷售對象是大買家，銷售單位也是以“百”來計算，對于陳磊這種小客戶，對方根本就瞧不上。而真正針對散戶的則是清平市場，那里才是異寵愛好者以及小商家“淘寶”的地方。

陳磊果然在清平市場找到上家，他以每條150元的價格從一家寵物店老板手中購得了4條玉米蛇，同時還以每只20元的價格買來3只智利火玫瑰捕鳥蛛。“這兩類動物都是爬行寵物的入門，適合新手養(yǎng)殖?！?/p>

付了一半的定金后，陳磊回到成都。三天后，從廣州發(fā)來的包裹終于到手。但讓陳磊叫苦的是，在興沖沖地拆開包裹后，里面的寵物幾乎都奄奄一息癱在籠子中。

原來對方在發(fā)貨時，只是簡單將寵物放在箱子里，沒有放進飼料以及布墊等必備品。三天的顛簸下來，寵物沒有“意外夭折”已算幸運。

憤怒的陳磊在聲討對方的不負責時，對方卻理所當然地稱，他只是買了寵物，并沒有買配套的周邊設備，自然沒必要配送。如果陳磊需要添置諸如飼料箱、營養(yǎng)藥品、加溫燈具等，器材則還需要支付更多的現(xiàn)金。

當然，隨著對異寵行業(yè)的深入接觸，陳磊后來才發(fā)現(xiàn)寵物寄送環(huán)節(jié)其實才是這行的“深水區(qū)”。這是后話。

潛規(guī)則

陳磊最初的計劃，是主打網絡銷售。事實上，這也是如今大多數(shù)異寵玩家所選擇的模式。不少異寵老板對于開設實體店并不感冒，一方面源于網絡銷售成本低，只要有固定貨源就能開張；另外一方面則來自國家對寵物的管控政策。

2003年，國家林業(yè)局公布包括中國林蛙、灣鱷、蝎子等54種可商業(yè)性馴養(yǎng)繁殖和經營利用的陸生野生動物名單。為了杜絕寵物市場中出現(xiàn)名單外的“走私動物”，國家對寵物店管控極其嚴格。為了安全，不少寵物老板都選擇將店開在辦公樓或者網上銷售。

盡管深知自己這一檔次還沒資格觸及“走私寵物”，但精明的陳磊還是算了筆賬：以一條品相較好的玉米蛇為例，自己進貨價格為150元，實體店就算定在500元左右，除去房租、人工等費用，最終到手的純利潤也就200元不到；而在網絡銷售的話，盡管價格只定在400元，但自己卻幾乎不需要付出任何費用，利潤反而大得多。

對于這4條玉米蛇，陳磊按照花紋的不同制定了從400到700元的價格。“品相不一樣，價格可能相差上百倍。從幾十元到幾千元都很正常。”但讓陳磊意外的是，原本以為萬無一失的自己卻在第一單生意上就栽了跟頭。

2004年底，一位江蘇的網友在他手上購買了一條玉米蛇。當陳磊精心將蛇用飼料箱裝好送到快遞公司時卻傻眼了，多家公司都坦言不運送活體寵物。如果要寄動物的話，只能通過航空托運。而航空托運動輒數(shù)百元的費用，顯然讓陳磊無法接受。

那自己的貨源是如何從廣州寄來的？上家神秘地告訴他：在郵寄時不要說明是活體寵物，就按照一般的物品寄；同時和收貨員關系親密點，每當對方來就“意思”下，自然能輕易通過檢查順利寄走。

另外還有個秘密在于裝箱。將寵物裝箱時務必要用攝像頭將整個過程記錄下來，以表示寵物在自己手上時是健康的，而如果對方收到時已經不幸死亡，則可以在對方討要說法時出示這一“證據(jù)”，以表示寵物死亡和自己無關，只能怪對方“運氣不好”。

“絕大多數(shù)的網店都是如此操作。誰都知道活體寵物在運輸時死亡的高風險性?！?/p>

得到指點的陳磊果然通過這一“行業(yè)潛規(guī)則”成功銷售出去數(shù)只異寵，但在包裝郵遞寵物時內心始終忐忑不安，直到對方收到貨確定寵物活著才稍微心安。

數(shù)個月后，忍受不住內心折磨的陳磊還是叫停了這種做法，他在小區(qū)附近辦公樓上租了個工作室，開起了樓中店，就算爬友在網上購買，他也只接受成都本地交易。“至少讓顧客‘眼見為實，畢竟爬友希望得到的是健康的寵物，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體?！?

跟風

采訪中，陳磊隨意地坐在地上，頗有節(jié)奏地用手指敲打著地面。一條近2米長的蟒蛇隨著節(jié)奏緩慢爬行，不時吐出芯子發(fā)出刺刺的聲音。店里圍觀的爬友一直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

樓中店也有樓中店的玩法。為了彰顯自己的專業(yè)和資深，陳磊咬牙從廣州購買了一條價值數(shù)千元的蟒蛇來“鎮(zhèn)店”。

通過蟒蛇，陳磊成為成都爬友圈中的權威人士。但權威不代表銷量，越來越多“不懂行”的初來乍到者，給他帶來無數(shù)煩惱。

追捧異寵的都是時尚青年，不少新開寵物店的老板也都是年輕人。他們入行大都是一時興起，卻給陳磊等“老人”帶來顛覆性打擊。

“以一條在寵物店價格為1000元的蛇為例?？赡茏畛踉谠搭^那里是300元，轉手賣給上家價格在450元，而上家賣給我們大概是650元左右。而新入行的年輕人不清楚具體價格，通常會進成800元，但為了快速回籠資金，他們敢850元就賣，這樣無形間我們的利潤空間也少了?！碧峒靶氯胄姓叩摹安欢隆?，陳磊很是憤然。

此外，在異寵行業(yè)，還有著“跟風”一說?！案L是件很尷尬的事情，跟吧，賭博的性質太大，不跟吧，很可能錯失機會。說穿了，就是個賭。”

陳磊第一次“跟風”，是在2011年。當時熱映的電影《單身男女》里，男主角吳彥祖養(yǎng)了一只黃金角蛙，這種名不見經傳的異寵通過電影瞬間被炒到天價，無數(shù)寵物商在自己的網店上主打這款異寵，市場從最初的30多元一只，炒到了近100元一只，價格翻了數(shù)倍。

當時的陳磊完全沒有跟風的概念，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次炒作。電影過了后，價格自然會隨之下跌。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網上不時傳來同行靠跟風賺取大額利益的消息，甚至某東北賣家靠賣角蛙賺了10萬元。而當他反應過來后，這股浪潮已接近尾聲。

當然，跟風也并非每次都會成功。2012年，香港電視劇《潛行狙擊》中，男主角謝天華飼養(yǎng)的一只彩虹鍬甲同樣在爬友圈中引起熱潮。而這次陳磊抓住了先機，在電視劇上映后不久，他第一時間在廣州搞到了20對鍬甲，然后開始在店內大肆宣傳。

但讓他措手不及的是，盡管鍬甲在香港以及廣東地區(qū)走紅，卻在成都地區(qū)遭遇“滑鐵盧”。不少成都爬友對這種小時候樹上常見的生物都無法生出興趣，在一周時間內陳磊僅賣出5對。不得已之下只能按進價全部轉讓給了其他地區(qū)的賣家。

“跟風也不是盲目跟熱潮，寵物也分地域性。或許一些寵物在某些城市極度少見，在其他地方卻‘普遍化，那么就算炒得再熱，還是無法引起當?shù)嘏烙训呐d趣?！?/p>

“周邊”買賣

今年46歲的東北漢子王生，在爬行寵物圈內名聲很大。這個在互聯(lián)網時代最早一批的異寵玩家，經營著目前國內最大的奇異爬行寵物愛好者交流網站之一——“爬行天下”。

和其他商家主打網店相似，王生也將“主戰(zhàn)場”放在了互聯(lián)網上。但不同的是，他將視線盯在了周邊配套產品上。

異寵不同于貓狗等尋常寵物，他們對紫外線、溫度等生存條件要求極為苛刻。要想養(yǎng)好一只完美的異寵，飼養(yǎng)箱、寵物燈具、營養(yǎng)藥品、加溫設備、墊材、溫濕儀表等衍生品都必不可少。

“異寵周邊產品的市場空間絕對比尋常寵物要大得多，就算單論利潤空間也要大得多?！?/p>

當然，王生選擇做周邊產品，也有著一絲無奈。自2003年國家推出54種野生動物名單后，截止到現(xiàn)在這一數(shù)據(jù)從來沒有改變過。這讓這個原本意欲主打龜寵的男人不得不改變戰(zhàn)略?！案静桓医洜I寵物，稍不注意就擦槍走火。為了安全起見，干脆做周邊算了?！?/p>

在斷了銷售活體異寵的念頭后，王生開始全心推廣周邊產品，而如今憑借“爬行天下”這個國內異寵論壇龍頭的影響力，以及35萬會員帶來的底氣，王生的銷售網站早已成型，在成功拿下包括美國頂級異寵設備ZOO MED在內的多家全球頂級設備代理權外，網站每年純利潤更是達到近千萬元，早已將其他同行遠拋身后。

盡管在異寵衍生行業(yè)玩得風生水起，王生卻對國內10年未變的動物名單耿耿于懷，這份在不少人看來成功保護了動物的法則卻讓他不以為然。

王生另一個身份，是遼寧省動物保護協(xié)會理事，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重新考慮野生動物養(yǎng)殖的合法性?！爸挥蟹砰_限制，才可能更好地促進動物保護?！?/p>

2013年10月，被陳磊視為寵物天堂的廣州花地灣市場，因為大量售賣“保護類野生動物”而被清查，但在王生等圈內人看來這是國家不允許，但玩家要玩造成的必然結果：“不說其他，單說蛇、鱷魚、蜥蜴等兩爬類動物就有上萬種，這該如何界定哪些是合法，哪些又是非法？另外在國際公認的《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上，只要你有合法的手續(xù)，你就可以飼養(yǎng)經過人工繁殖三代后的動物，這早已超出了54種動物的范疇?！?/p>

事實上，在王生看來，或許讓民間地下交易和繁殖市場真正結合，才能客觀促進珍稀動物的保護。包括金錢龜、“蛇中大熊貓” 的莽山烙鐵頭等保護動物，生活在大自然中的野生動物早已消亡，但諷刺的是，在不少異寵玩家手上，卻得到傳承。“當興趣和利益結合起來，才能真正激發(fā)出人對異寵的保護欲?！保ň庉?張思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