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威
(江蘇師范大學 語言科學與藝術學院,江蘇 徐州 221000)
博出我人生
——《百萬美元寶貝》的電影語言解讀
何俊威
(江蘇師范大學 語言科學與藝術學院,江蘇 徐州 221000)
文學作品改編電影《百萬美元寶貝》的魅力不僅得益于拳擊運動的精神內核,更與其性格突出的人物形象、成熟的敘事手法、巧妙的劇情架構密不可分。立體鮮活的人物群像使人過目難忘、處處出彩,曲折跌宕的劇情設置引人不斷深入、絲絲入扣,妥帖細致的音畫效果意境兼?zhèn)?、語意豐盈。本文以電影語言為切入點對電影的內核進行了分析,意圖重奏出拳擊賽場浮世繪背后的愛與人性之歌。
文學改編;電影語言;拳擊;體育電影
美國體育電影《百萬美元寶貝》改編自美國作家FX·圖爾的短篇小說集《繩圈灼人》中的三個短篇,講述了女子拳擊運動場上的曲折故事,一舉斬獲2004年第77屆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四項大獎。拳擊運動作為競技體育的代表,具有源遠流長的歷史和歷久彌新的魅力,多少人為這搏斗中的勇猛熱血而瘋狂,比賽中充滿視覺沖擊的動作和場下沸騰的吶喊與電影的聲畫語言似乎是天造地設的主客體,速度與激情的碰撞,光影于賽場的刻畫,都使得拳擊電影占據(jù)了世界體育電影產(chǎn)量中非常大的比重,持續(xù)創(chuàng)造著票房與口碑的雙料神話。作為一部低成本制作卻名利雙收的影片,《百萬美元寶貝》的魅力不僅得益于拳擊運動的精神內核,更是與其性格突出的人物、成熟的敘事語言、巧妙的劇情構建和妥帖細致的音畫效果密不可分的。讓我們來到喧囂的賽場,重返追逐夢想與榮耀的熱血征途,體會這部文學改編電影的獨特魅力。
《百萬美元寶貝》成功塑造了一系列性格突出的人物,有的血肉鮮活貫穿始終,有的雖著墨不多卻立體鮮明,無不令觀眾印象深刻。
英國小說家愛德華·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對人物進行了“圓形人物”與“扁平人物”的區(qū)分,所謂圓形人物,是指性格較為復雜、在小說中往往是多義與多變的人物,而相應地來看,扁平人物是指總是固定在某一層面上、性格較為單一的人物,只為了一個簡單的信念、特性而出現(xiàn)在劇作中,容易被辨認。無論是在文學作品當中,還是影視作品里,圓形人物顯然具有更為深刻、復雜的人性,它打破了對于人物塑造的簡單平白的“好人”、“壞人”之分,人物性格的豐富性使之更加貼近生活本身。影片《百萬美元寶貝》中的老教練弗蘭基·鄧肯正是這樣的圓形人物:他既有認可殘酷法則、拒絕弱者的一面,又有對女主角麥琪伸出援手的善心不泯的一面;既尋求宗教的安撫,連續(xù)23年每一天都去教堂找神父告解,又總是用一些刁鉆的提問惹得神父大發(fā)雷霆,而對于真正的和女兒的矛盾卻始終無力解決,因此始終在父女感情中存在缺失,在對麥琪的訓練中逐漸與之建立了緊密的勝似父女的關系,心理刻畫絲絲入扣,人物性格的發(fā)展變化也使得形象更為立體豐滿。女主人公麥琪的倔強、固執(zhí)、頑強、樂觀是影片推進敘事的核心動力。在成為職業(yè)拳擊手以前,麥琪過著寒酸卑微如同螻蟻的生活,一個撿客人剩飯吃的餐廳服務員,一個孤苦無依的單身女性,用斯科雷普的話來說,她在成長的過程中只知道一件事,她是廢物。然而這樣一個幾乎毫無勝算的廢物,青春不再抱定其他信念,只為了成為一個拳擊手的夢想,從不放棄,最終打動了弗蘭基做她的教練,在一日日重復的刻苦練習和步步為營的比賽中成為了一名合格的戰(zhàn)士,對于夢想和愛從不言棄的戰(zhàn)士,令觀眾對她坎坷的經(jīng)歷唏噓不已,感同身受。弗蘭基和女兒失去聯(lián)系,麥琪被自私的家人孤立,這樣在情感需求上互補的老少配師徒關系的磨合當中儼然有了勝似父女的感情。
摩根·弗里曼飾演的艾迪·斯科拉普作為自始至終的電影旁白,在自身視角下娓娓道來,將自己的立場態(tài)度直觀而親密地傳達給觀眾,以一種親歷者的身份為影片提供了固定內聚焦型的敘事視角,觀眾的觀影情緒得以代入敘事主題,富于藝術感染力,為影片成功展開敘事奠定了基礎,。直到片尾,我們才發(fā)現(xiàn),他的旁白其實是他寫給弗蘭基女兒的一封信,我們仿佛一同見證、經(jīng)歷了從拳擊賽場到病房里的一切。埃迪既是畫面中適時出現(xiàn)的主要人物,又是梳理劇情的敘述者,透過他的“內視角”,對弗蘭基和麥琪如同追憶的主觀情感營造了影片懷舊低沉而富于內涵的敘事氛圍。他既是弗蘭基教練生涯的參與者,也是麥琪學拳歷練整個過程的旁觀者,以他的視角來陳述那些苦痛與夢想,光榮與悲情,既有說服力,又有感染力。
影片中的配角數(shù)量眾多,然而都給人留下了過目難忘的印象,這是因為他們是“熟悉的陌生人”——典型人物?!暗湫汀秉c明了典型形象的現(xiàn)實基礎,“陌生”指出典型形象的獨創(chuàng)性。麥琪自私自利的母親和姐姐,過著詐騙政府福利的無賴生活,因為擔心損失福利而對麥琪贈與的房子不喜反怒,在麥琪終身癱瘓后不僅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悲傷,反而如食腐動物一般妄圖榨取親骨肉的財產(chǎn),人性之陰暗貪婪終于使麥琪徹底對血肉親情不再抱有幻想。這樣渺小丑陋的“典型人物”與弗蘭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反襯出弗蘭基與麥琪超越了現(xiàn)實關系的緊密感情,從毫無關聯(lián)的陌生人,到視同親愛,當做骨肉,這樣的真情因磨難而更顯可貴,突出了大愛的主題。再比如屢屢采用卑鄙手段作弊的“藍熊”比麗,她無疑是一個典型人物,斯科拉普的旁白僅僅用一句話道明了她是一個背景骯臟、手段齷齪的小人,她為了勝利完全不顧對手死活,與初次重傷對手還會心存不安的麥琪相比,具有截然相反的道德取向。然后道德在這殘酷的賽場又是那樣的無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她最終用違規(guī)而致命的一擊打倒了本已贏得比賽的麥琪,成為劇情急轉直下的關鍵點。
除了密切關乎敘事的人物,拳擊館中的幾個拳擊手同樣令人印象深刻:丹吉爾這樣一個有點搞笑色彩的人物,也是殘酷競技劇情中的反襯和調節(jié),在尺度范圍內的間離效果渲染了氣氛,甚至在結尾處反諷地成為新的希望的意指;謝瑞爾從一開始露骨地調戲麥琪,性別歧視,臟話連篇,到后來毆打毫無還手之力的弱者丹吉爾,終于被仗義的老者艾迪一拳擊倒,卑劣受到了正義的懲罰;還有終于決定提前離開弗蘭基的威利,告訴我們賽場上下隨時發(fā)生著的除了衷心熱血,還有背叛。尖銳的社會底層群落生態(tài),既是對拳擊手光榮夢想的反襯,也是剖析虛偽丑陋、冷漠自私的人性惡的手術臺。賽場上人物粗野、暴力的語言時刻提醒著觀眾,拳擊運動員所處砥礪粗鄙的現(xiàn)實環(huán)境,在這里似乎只有自然法則的殘酷——“拳擊,是去剝奪別人的尊嚴”,然而殘酷背后歸根到底使人向上奮發(fā)的力量,卻是愛與希望,是值得你付出生命去維護的尊嚴。盧卡契說過,“真正的藝術總是向深度和廣度的追求,它竭力的從整體的各方面去掌握生活,即要竭盡可能往深處奮進,去探索那隱藏在現(xiàn)象背后的本質因素”。影片中對于人性的陰暗面絲毫不吝筆墨,濃墨重彩的畫面與粗直犀利的對白相輔相成,以高對比度視覺語言描繪的競技擂臺似乎映射出現(xiàn)實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對于性別歧視、種族歧視、貧富差距、安樂死等尖銳社會問題的大膽揭露,外表光鮮靚麗的美國夢之下,是殘疾、病痛和伺機而動的死亡,混合著鮮血、淤青和臭汗的一張張不屈的面龐。
《百萬美元寶貝》很難用傳統(tǒng)的勵志體育電影或女子拳擊電影去概括,它的故事無疑是與拳擊運動密不可分的,然而它探討的內核超越了形式本身,站在了人性反思的高度,展現(xiàn)出一幅鮮活的拳擊賽場浮世繪的同時,拷問了每一個觀眾的道德和良知。
從劇情的出發(fā)點來看,麥琪這樣處于弱勢、自視廢物的弱者來到殘酷的拳擊領域,幾乎是毫無希望成功的。弗蘭基和艾迪·斯科雷普出于善良和愛心及時伸出的援手,使得殘酷的競技故事時時體現(xiàn)出一絲絲的人情味,從而以劇情設置安慰了觀眾壓力過載的感官,緩解了焦灼無依的情緒。
反傳統(tǒng)的劇情設置更加突出了人物命運的真實性,所以我們沒有看到老套的勵志故事,與之相反的是,在故事昂揚的情感曲線無限貼近麥琪追逐的百萬美元冠軍夢時急轉直下,麥琪被卑鄙的“藍熊”暗算,遭到了不可恢復的頸椎重傷,再次醒來時已經(jīng)不能自主行動,臉部以外全部癱瘓,只能終日靠呼吸機和各種藥劑維系生命。來自親人的背叛雪上加霜,她那自私得令人發(fā)指的母親、兄妹不僅沒有帶來溫暖的安慰,反而催促她用嘴含住筆簽署遺囑,試圖剝去最后一筆財富。殘酷的現(xiàn)實使麥琪放棄了與親人和解的幻想,她憤怒地趕走了他們,維護了尊嚴。弗蘭基早已成為麥琪唯一的精神支柱,從她言傳身教的教練變成了她賴以指引迷途的人生導師。她曾經(jīng)所向披靡的樂觀心態(tài)和堅強意志終于在身體機能的日漸衰竭中節(jié)節(jié)敗退。這時候,一個拳擊手維護尊嚴的方式只能是自主選擇死亡,這既是敘事上的二律背反,也是對于生命矛盾本質的尖銳拷問:是要自由意志控制下的安樂死,還是屈從病痛腐爛任人擺布的折磨?主人公的角色性格無疑注定了對后者的孤注一擲,而絕大多數(shù)觀眾作為普通人對自身的劇情代入導向的問題絲毫不減銳利——你會怎么做?麥琪的選擇,是懇請弗蘭基讓她安樂死。經(jīng)歷了一番掙扎和對自己良心的掙揣,向神父求助,與好友傾訴,最后弗蘭基還是毅然做出了決定。他帶上了腎上腺素針劑,來到病床前沉痛,溫柔地告訴他最引以為豪的戰(zhàn)士,他即將告別的“女兒”,那個曾使她光耀拳臺的神秘蓋爾語的意思,是“我的愛,我的骨肉”!麥琪得知自己終于即將解脫,微笑著流出熱淚,她奮斗過了,輝煌過了,在失敗如同廢物的人生里找到了自己的價值和勝過親情的真愛,足以無憾而去。老人迅速拔掉她的呼吸管,注射過量的腎上腺素使她強韌而痛苦的心停止了跳動。在影片如同夢境的歷程里,觀眾隨著主人公經(jīng)歷了意味深長的黑暗,在緊要處看到一線拼搏而來的光明,最終卻又歸于黑暗。然而,黑暗的內涵已然改變,超脫了生死的桎梏,而達到了究極的人性拷問,得出了最終的追求——愛才是維護尊嚴的最終武器。
非語言符號,指不以人工創(chuàng)制的自然語言為語言符號,而以其他視覺、聽覺等符號為信息載體的符號系統(tǒng),包括人的表情、手勢、穿著打扮以及擺設、建筑、環(huán)境和美術作品等。訓練館墻上的標語牌似乎時刻在提醒這里的生存法則:“Winners are simply willing to do what losers won’t.”紅藍對壘,非輸即贏,在拳擊賽場,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才有可能剝奪對手的尊嚴——從而衛(wèi)冕自己的尊嚴。影片中的人名詞匯時時呈現(xiàn)出富有趣味的多義性。艾迪的別名斯科雷普(Scrap),仿佛帶有他當年賽場上撕裂對手的剽悍,又與老邁體衰相對比。丹吉爾(Danger),意義上的危險和實際上毫無戰(zhàn)斗能力的形象形成滑稽的對照。莫庫什勒(Mo cuishle),一度被人誤讀為驍勇善戰(zhàn)一往無前,到最后才揭曉,其實是“我的愛,我的骨肉”,感人至深。作為最先向麥琪伸出援手的人物,摩根·弗里曼飾演的斯科雷普不僅是貫徹始終的旁白和見證者,也代表著人性當中依然堅定的善良,在影片進行到第十六分鐘,他偷偷把弗蘭基的梨球借給囊中羞澀的麥琪時,第一次出現(xiàn)了導演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為本片譜寫的鋼琴旋律,悠揚抒情的律動舒展開觀眾緊張的神經(jīng),旁白繼續(xù)鋪陳:“如果拳擊運動中有魔法的話,那么這種魔法就是不停戰(zhàn)斗,超越耐力的極限,超越斷掉的肋骨,破裂的腎臟和脫落的視網(wǎng)膜,為別人無法洞悉的夢想賭上你的一切”,畫面落到空曠的巴士上,麥琪啃著三明治,看著窗外的黑夜露出微笑。音樂的人文關懷意味盡顯,隨后這一段旋律猶如黑暗里灑落的星光,在最為關鍵的抒情時刻出現(xiàn),著意渲染,描摹出音樂結構上的骨骼,烘托出人性與愛的光輝,夢想與尊嚴的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在片中為弗蘭基時時念誦的《茵尼斯弗利島》,從文本上升華出比照現(xiàn)實劇情的語境,內容如下:
用泥土和枝條,建造起一座小屋;
我要有九排云豆架,一個蜜蜂巢,
在林間聽群蜂高唱,獨居于幽處。
于是我會有安寧,安寧慢慢來到。
從晨曦的面紗到蟋蟀歌唱的地方;
午夜一片閃光,中午有紫霞燃燒,
暮色里,到處飛舞著紅雀的翅膀。
我要起身走了,因為我總是聽到,
聽到湖水日夜輕輕拍打著湖濱;
我站在公路,或在灰色的人行道,
我心靈深處總聽見那波濤聲聲。
葉芝的詩歌根植于愛爾蘭傳統(tǒng),具有唯美主義浪漫風格,這首《茵尼斯弗利島》經(jīng)由弗蘭基之口反復出現(xiàn),以文學詩意的角度互文關照了電影本身的語言,賦予了殘酷現(xiàn)實一絲出離跳脫的詩性,表達了詩人對安逸寧靜生活的向往,更象征著弗蘭基幻想的美好的彼岸——也許最終,不知所蹤的弗蘭基,是懷著依然燃燒的熾熱的愛與希望,去尋找這樣的世外桃源了吧。
[1] 米高峰,郭霞.電影敘事研究之美國體育電影敘事策略——以《百萬美元寶貝》為例[J].芒種,2012(03).
[2] 馬賽爾·馬爾丹(法).電影語言[M].何振淦,譯.中國電影出版社,1980.
[3] 周越俊,李浙瑤.《百萬美元寶貝》:超越愛與尊嚴的體育電影[J].電影文學,2011(17).
[4] 傅浩.葉芝的象征主義[J].國外文學,1999(03).
J905
A
1674-8883(2015)21-0060-02
何俊威(1990—),男,江蘇新沂人,江蘇師范大學語言科學與藝術學院戲劇與影視學2013級碩士研究生在讀,主要從事影視理論與傳媒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