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為攀
我接到馬甲的信,他要回來了。
馬乙一直想逃離這種庸常的生活,其實我沒有跟他說,我也想逃離。他一直認為我成不了氣候,遲早和父親一樣,每天生活在一個固定的軌道,循環(huán)往復。父親在馬甲二十歲的時候讓他出去闖闖。馬甲那個時候很開心,背著書包踏上了一列開往北方的火車。我在他給我寄來的照片上看到了北方廣袤的天空和遼闊的平原。
照片上馬甲的笑容吸引了我。
我對父親說,我也想出去走走。父親沒有說話,我知道他不讓我出去。我賭氣坐在門檻上,看著同樣的天,同樣的太陽,掏出馬甲的照片。父親那時遇到了一些挫折,心情有些苦悶。我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去打擾他,但是對遠方的渴望讓我喪失了理智。父親沒有辦法,只好把我鎖進了房間。
父親把我關(guān)起來后,沒再注意我。他騎上摩托車來到了縣里,綁在摩托車后座的野物在傍晚時分又回到了家里。父親只好把這些野物送給了鄰居。
那桿槍被父親立在了墻上,這桿口徑11毫米的鳥銃,有漂亮的鎏金圖飾。父親嫌跪姿難看,一般上山的時候都是站著就把那些鳥給收拾了。現(xiàn)在,這桿鳥銃站在墻角,對窗外經(jīng)過的鳥束手無策。
馬乙在這天早晨,興沖沖地對父親表示要當郵遞員??h里有間郵局,綠色的裝修給了寄信人綠色的希望。馬乙走過農(nóng)貿(mào)市場,來到郵局,對柜臺說,他要寄信。馬乙分不清平郵和掛號的區(qū)別,柜臺讓他一邊涼快去。馬乙很生氣,站在郵局門口,不讓那些人往里寄信,他對那些人說,我現(xiàn)在是郵遞員,把信給我。負責人走出來,低著頭讓馬乙去上學。馬乙說他不上學,他要當郵遞員。
負責人問他為什么要當郵遞員?
馬乙說這樣就可以周游列國了。
他要把自己郵寄給遠方的一座城市,把自己送給一個陌生人。
父親沒有答應馬乙,他對馬乙說,你要是再煩我,我就捏死你。馬乙長得真瘦小,就像一只螞蟻。我吃完飯又繼續(xù)回到了房間,馬乙跑進來,讓我在父親面前說幾句好話,實現(xiàn)他的夢想。我沒有理他,我用飯粒把那些羽毛粘連在一塊,馬乙以為我要扎風箏,跑去拿繩子。我很生氣,馬乙把飯粒搞得到處都是,黏鞋。我把他趕出了房間。
這個時候,郵遞員送來了馬甲的一封信。馬甲說他要回來了,外面沒意思。父親看完信后,沒有說什么,把信還給了我,然后繼續(xù)擦拭那桿鳥銃。父親的手掌很粗大,很溫柔,對待那桿槍,比對待我們要好。
馬甲的來信暫時中斷了我的計劃,我感到有點迷茫,不知道該繼續(xù)還是中止。馬乙拽著郵遞員的包裹,死活要跟他走。郵遞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不明白眼前的馬乙到底想干什么,他用眼睛示意坐在屋檐下的父親,父親沒有看到。郵遞員最后被馬乙搞得不耐煩了,只好把自己綠色的服裝脫下來穿在馬乙身上,把自己綠色的帽子戴在馬乙頭上,讓不會騎自行車的馬乙斜跨進自行車。馬乙穿著綠色的衣服,戴著綠色的帽子,騎著一輛綠色的自行車顛簸行駛在這個黃昏。身后的郵遞員沒敢松手,他怕馬乙把自行車摔壞。
夜色很濃,像幾層煙霧,遮蔽了天地。父親依舊坐在屋檐下擦拭鳥銃,他對待自己的鳥都沒有這么仔細。屋外很涼,好像有人在大冬天吃冰棍。父親進屋找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毛巾被父親的手指捅進了鳥銃的每一處縫隙,像一截扭曲的腸子,這根腸子在臉盆中呈現(xiàn)一朵蓮花般的姿態(tài)。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锃亮的鳥銃讓父親看到了微弱的希望。
父親決定上山打鳥,他趁著夜色摸進了山。山路不好走,剛下過雨。稀松的泥土像發(fā)酵的饅頭出現(xiàn)在父親的面前,父親對這條路很熟悉,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很自信,他沒有帶手電筒。他斜挎著鳥銃,消失在了夜色中。最近發(fā)生的事情讓父親有點看不懂了,很多人都喜歡上了吃素。
馬乙沒有把衣服還給郵遞員,他說這件衣服給他留個紀念。郵遞員沒有答應,丟了衣服,他的工作就不保了。馬乙說,你可以推薦我。郵遞員說,推薦個屁,你知道我們這有多大嗎?馬乙數(shù)著手指,說,這里有林小芬的家一樣大。郵遞員雖然每次都要經(jīng)過林小芬家門口,但他不認識林小芬,更不知道林小芬的家到底有多大。
他說,快把衣服給我。
馬乙最后含著淚把衣服還給了郵遞員。他不明白郵遞員為什么這么兇,林小芬的家雖然很大,但是他在她家里從來沒有迷過路。只有一次例外,那也是因為林小芬在院子里挖了一個池塘,讓他一時沒有認出那是她的家。林小芬家的池塘有很多魚,紅的白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都有。連池塘邊的石子都有很多種顏色、很多名字,白的那個叫和田玉,綠色的叫葡萄石,藍色的叫青金石,紅色的叫雞血石。這些顏色不一樣的石頭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明亮,這些不同顏色的魚像天上的白云一樣游動。
馬乙瞬間就愛上了這些石頭這些魚。
但林小芬不讓他進門了。馬乙每次到林小芬家時褲兜都是空的,出來后,褲子就提不上尻了。林小芬家的葡萄石都被馬乙偷光了。馬乙把這些葡萄石粘在衣服上,這樣他這個郵遞員就有了別的郵遞員所沒有的東西了。別的郵遞員雖然有一輛鬧著鈴鐺的自行車,但不管怎么說,都比不上馬乙那身不僅會發(fā)出聲響,還能在黑夜眨巴眼睛的衣服。馬乙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招搖,他走在黑夜里,走了幾步就停下來。四周沒有關(guān)注的目光讓他不自在,也無法證明自己。所以他重新回到家,和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天反而亮了。他在黑暗深處感受著那股來自四周羨慕的眼光,這些熾熱的眼光都像身上的葡萄石發(fā)出的亮光一樣,讓馬乙睜不開眼。他覺得有必要做些什么,于是他盤腿坐在了床上,像一個入定的僧人。
白天遲遲濯洗不凈身上的墨跡,這個黑夜顯得太漫長。馬乙喪失了耐心,他爬下床,推開房門,走出了家。他沿著河流來到了縣里,縣里的河流把太陽送到了馬乙的面前,馬乙走了一個夜晚,終于來到了郵局。郵局還沒有開門,馬乙掏出事先準備好的袋子,放在自己腳邊,等著寄信人把信投遞進去。他怕別人不相信他是郵遞員,從兜里摸出折疊的信件,這四五封信都是這四五年馬甲從遠方寄給我的,現(xiàn)在被馬乙折疊得像一張張撲克牌,把它們再次打發(fā)進了信箱。馬乙現(xiàn)在不是一個郵遞員,而是一個信箱。不同的是,這個信箱可以像郵遞員一樣,把信送到東西南北。
陸續(xù)有人來寄信,馬乙指指腳邊的袋子,努努嘴,遺憾的是那些人明顯沒有馬乙聰明,理解不了他的用意。馬乙有點急火攻心,拖住一個肚子像游泳圈的胖子。胖子不耐煩地甩掉了馬乙的手,說,滾蛋,別再給我推銷減肥藥。馬乙覺得自己再糾纏下去,自己的臉也會變胖不少,他及時松開了手。他看著胖子喘著粗氣走進郵局,垂著腦袋轉(zhuǎn)過身重新面對大街。一個打電話的人向他走來,經(jīng)過馬乙身邊的時候,這個人的口氣加重了,他對著電話說,別再招一些不會賣貨只會闖禍的娘們了。馬乙仰望著他,希望對方能停下匆忙的腳步,看他一眼。這個人的口氣有所緩和,說,我知道人難招,招一些既不會賣貨也不會惹禍的也行,只要別給我惹事就行。說完后掛斷了電話,看到了馬乙殷切的目光,對馬乙說,看什么看,你會賣化妝品嗎?
太陽已經(jīng)升高了,馬乙的信箱除了馬甲的那些信,空無一物。馬乙把身上的葡萄石摘下來,放到地上。有些葡萄石不聽話,不肯老實地趴在衣服上,所以馬乙出門之前只好用一根繩子把這些桀驁的葡萄石銬在一起,串成一個圈?,F(xiàn)在這串葡萄石掛在馬乙的脖子上,勒出了他的舌頭。有人眼尖,從拐角處就看到了葡萄石的光芒,這人梭巡著目光,停在了馬乙身邊。馬乙以為終于有人認可他這個郵遞員了,趕緊把袋子提到手上。對方越過馬乙的袋子,蹲下身,操起這串葡萄石,逐個用手咂摸一遍,最后放到太陽底下,這些葡萄石在太陽底下發(fā)出湛藍的光芒,出現(xiàn)在這個人眼中的世界突然變得山清水秀起來。馬乙站在他面前,看到對方帶有血絲的眼睛像個球狀閃電,馬乙趕緊奪過葡萄石,掛在脖子上。對方視力所及之處,旋即恢復平靜,他搓著手,對馬乙說,這些石頭你從哪里搞的?說完覺得不太恰當,遂用了另外一種口氣,你這些石頭從哪里買的?
馬乙說,你寄信嗎?
對方問,寄什么信?
馬乙說,你寄信我就告訴你。
對方說,哎呀,現(xiàn)在誰還寄信啊,我已經(jīng)好久沒寄過信啦。
馬乙說,你寄信我就告訴你。
對方最后沒辦法,只好按照馬乙的要求寫了一封信。他身上沒有帶筆,跑到柜臺,柜臺的圓珠筆有繩子系著,沒辦法拿出來。對方想讓馬乙進去,馬乙揮揮手,說,不是同一家業(yè)務(wù),不合適。這個人摸索了半天,跑到外面向馬乙求救,兄弟,借張紙。馬乙說,我只是郵遞員,又不是文具店,哪來的紙?對方覺得馬乙說得對,從上衣口袋摸出一張名片,遺憾的是小小的一張名片上掛滿了頭銜,沒有一點空白處。對方只好把名片反過來,反面也不行,反面的頭銜更多。
馬乙問他為什么頭銜這么多,自己的名字卻這么小。
對方說,兄弟,你不懂。自己的名字只是一個符號,這些頭銜才是貨真價實的寶貝。
馬乙說,真可惜,我現(xiàn)在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頭銜也沒有。大家提到我都說老馬家的小崽子。
對方說,以后就會好的,以后就會好的。眼睛一直盯著馬乙脖子上的葡萄石。
馬乙最后想了一個辦法,他讓對方把名片從中間撕開。好在這張名片夠厚,不難撕,對方用一雙大手把這張名片從中間一把撕開,名片一分為二,邊緣起了卷,像張折疊一半的紙。這個人重新跑到柜臺邊,笨拙地握著筆。
馬乙站在外面耐心地等待著這封信。第一次做郵遞員就有人信賴,他感到心滿意足。他坐在臺階下,把兩條腿掰成一個叉,對著外面南來北往的行人。很快,對方就出來了,他花了點錢買了一個信封,信封上寫了一個住址。馬乙本來想看一下信件的內(nèi)容,但想想覺得不合適,而且他還沒到識字的年齡。
對方把信丟進馬乙的袋里后,馬乙告訴他這些石頭是從林小芬家拿的。馬乙說完后,大手一揮,丟給對方一個背影。對方摸著腦袋追上馬乙,說,真是林小芬家的?馬乙說,騙你是小狗,好了,不說了,我得給你寄信去了,不要讓對方等急了。
父親在上山之前一直擦拭那桿槍,他要在幾天后重新上山打鳥。雨水剛過,太陽還無法適應這個潮濕的天氣,過幾天,再過幾天,恢復活力的太陽就會曬硬上山的路。父親不愿意接受縣里的人已經(jīng)不吃野物的事實,他要用那些美味的野物重新撩起人們的食欲。馬乙戴著一串葡萄石項鏈,肩上背著一個蛇皮袋,走在路上,走在與河流相反的方向。父親在太陽下山之前看到了自己的兒子,他看到馬乙嬉皮笑臉向他走來,從袋子里摸出一封信,說,這個地址怎么走?
父親放下鳥銃,接過馬乙手中的信,說,這是我們家啊。馬乙不信,搶過信,挨家挨戶打聽去了。郵遞員要都像馬乙這樣,思念就會顯得像夜一樣漫長。父親沒有理他,繼續(xù)擦拭鳥銃,傍晚,郵遞員送來了一封馬甲的信。
馬乙花了幾天時間都沒有打聽到信封上的地址。他有些奇怪,他隱約覺得對方遺忘了自己的家鄉(xiāng),丟失了對家的記憶。馬乙要做的就是讓對方恢復記憶,把他對親人的思念重新連上。馬乙走到林小芬家門口,林小芬家的大門洞開,他像往常一樣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走到了那個池塘邊,池塘里的魚都死了,漂浮在水面,那些石子都不見了。馬乙在一個角落撿到一個雞血石,揣進了兜里,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看到了準備離開此地的郵遞員。馬乙飛奔過去,拖住自行車的后座,郵遞員摔了下來,啃了一嘴的土。
馬乙用一顆雞血石替對方壓了驚。郵遞員答應讓馬乙學自行車。父親夜晚上山后,郵遞員甩下一頭霧水的馬乙逃離了這片土地。
我無暇顧及馬乙,我要在馬甲回家之前離開家鄉(xiāng)。夜晚很靜,星星的擁擠擦亮了天空,我把房門關(guān)嚴。我不想在這個關(guān)鍵時刻被人打擾,尤其不想讓馬乙這小子破壞我的計劃。父親有個習慣,他會把有些鳥的羽毛放到一個竹簍里。往常這個竹簍里裝滿了鴨毛,自從無人上門收購鴨毛后,這些顏色各異的鳥毛代替了單調(diào)的鴨毛。我把這些鳥毛黏在一起,手頭沒有膠水,好在飯粒不缺。
飯粒很粘手,如果不是顏色不一樣,那個感覺和沾上鼻涕差不多。我把這些顏色都一樣的飯粒放到跟前,要用的時候,就用食指挑一粒,讓指肚把飯粒抹平,讓飯粒像一張燒餅那樣攤開,然后粘上要用的羽毛。
幾天后,羽衣做好了,大小如一張桌面。馬乙敲響了我的房門,他對我說,林小芬家的池塘遭竊了。我沒有理他,我正在試穿羽衣。如果此時讓馬乙知道,他一定會改變做郵遞員的初衷,改做一個鳥人。他可以因為迷戀自行車的鈴鐺聲,想成為一個郵遞員,也會因為愛上這件羽衣,欲與天空試比高。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馬乙還在擂門,他在門外喊道,快開門啊,有個叫馬甲的小偷在夜里穿著一件馬甲偷了林小芬家的石頭。
馬乙想讓我和他一起去看熱鬧??上懔?,現(xiàn)在就算有脫衣舞也無法動搖我的意志。搬出馬甲,虧他想得出。馬甲遠在天涯海角,說他偷了林小芬家的石頭,傻子才會信。雖然馬甲來信讓父親給他打點錢,但只是暫時周轉(zhuǎn)應急。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更何況是自己的兄弟。父親打到鳥賣了錢很快會把錢打給馬甲的,可惜沒有多余的錢購買火車票,不然我也不至于花費這么長的時間制作羽衣了。
我沒去搭理馬乙,讓他自生自滅。
半夜,我悄悄打開房門,看到馬乙倒在地上睡著了,哈喇子流了一地。我把羽衣放在一邊,抱出一床被子,蓋在了馬乙身上。然后重新拿上羽衣,輕手輕腳地摸出了家門,星光在葉片里裝上了電燈,默默閃耀著光芒。我爬上屋頂,屋后是父親正在打獵的大山。大山在夜色中,顯現(xiàn)出曲折的輪廓,有風經(jīng)過身旁,吹起了四周的樹葉。
我把羽衣穿在身上,像只巨鳥俯瞰著大地。風還很微弱,不足以支撐我,我站在瓦片上,靜靜地等待一場狂風的到來。瓦片上有許多青苔,有只蜈蚣鉆出瓦片,看了我一眼,又鉆了回去。等待的過程在空曠的黑夜顯得有點粘稠,我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不讓周圍的霧水打濕羽毛。
起風了,風把周圍的樹葉吹得簌簌作響,卷起了地上的沙土。我在風中看到一個旋轉(zhuǎn)的自己,像塵土又像落葉。不久,我也會像這些葉片一樣,乘著風翱翔在天際,追逐著這條經(jīng)過門前的河流,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我即將飛翔在空中,飛過崇山峻嶺的南方,停留在一馬平川的北方。那時,我就可以見到馬甲。
我穿著羽衣踮起腳尖,舒展肢體,身子盡量靠近屋頂,趁勢躍出了屋檐。腳底的風把我托舉到了空中,我扇動著流光溢彩的翅膀,以一種全新的角度俯瞰著這片熟悉的土地。身后的房子逐漸變小,我看到父親出現(xiàn)在了山下,他好像在追趕著什么,他雙手托舉槍支的樣子有點像軍人,又有點像一只追趕獵物的食肉動物。
我在他臉上看到了一股久違的激情,我已經(jīng)好久沒看到父親這么開心了。想到這,我有點舍不得離開父親,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離父親越來越遠了。父親在黑夜中舉起了槍,他好像很激動,有點握不穩(wěn)鳥銃。他從兜里掏出剛買的子彈,重新上膛,站姿讓他好像乘坐在顛簸的船上,他只好跪下來。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