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是20世紀80年代的北大高才生,一畢業(yè)就進了中央某部委工作。結束了幾次不痛不癢的愛情之后,表姐遇見姐夫不到半年就結婚了,婚后育有一兒一女。姐夫也是聰明過人,早些年下海經(jīng)商,做大型舞臺設備,如今早已光榮地晉升為小“土豪”。表姐的人生平順得似乎有些無聊。
這幾年表姐在溫哥華做陪讀媽媽,陪小女兒讀高中。因為表姐也辦理了投資移民,所以陪讀的同時兼坐“移民監(jiān)”。姐夫平時在國內(nèi)繼續(xù)打理生意,兒子則在英國讀大學。他們一家四口若想聚齊一般得等到每年的暑假或者圣誕節(jié),還得一起商量飛去哪里過。平日里無盡的思念只能化為無奈。表姐家就是典型的太空人家庭。
生活這出戲遠比肥皂劇更加充滿張力。
一日,我去姐夫的公司拿演出票,姐夫公司的前臺認識我,當時她無可奈何又吞吞吐吐地說,齊總現(xiàn)在有些不方便,要不你等他出來。我意識到有些不對,但迫于趕時間不得不硬著頭皮沖進他的辦公室,門沒鎖。姐夫和一個陌生女孩挨得很近,坐在一起談事。女孩稚氣未脫,漂亮的臉蛋上透著聰慧。見我進來了,女孩迅速地起身并很有禮貌地跟我打招呼,但是姐夫略顯尷尬,這個細節(jié)被我捕捉到了。
回來的路上我焦慮地告訴我先生剛才發(fā)生的一切。第二天我先生就約了姐夫吃飯,幾杯酒下肚,姐夫跟先生兜了底。
“我不會跟萍離婚的,結婚這么多年,我們還是有很深的感情的。想起當年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萍跟著我租地下室的房子住,把婚房當辦公室,我都很感激她,尤其還有一雙兒女。可是我們已經(jīng)分居三年了,每次想找萍說說話,她都睡了,第二天一早還得送孩子上學。但是好在快熬到女兒上大學了,我們兩地分居的日子也就要到頭了。毛毛昨天看到的那個女孩是我公司新招的一個小姑娘,剛大學畢業(yè),涉世未深,對我有些崇拜罷了。你們放心,我不會亂來的。”
前兩天表姐跟我視頻聊天,說女兒有個中國同學特別奇怪,每次小伙伴們聚會結束,她從來不讓別的家長送她到家門口,只讓送到離家還有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然后自己走回去。終于有一天,表姐決定探個究竟,等女孩回家后,偷偷掉轉車頭開過去張望了一會兒,依稀看到屋子玻璃窗內(nèi)裝潢得富麗堂皇,門口的腳墊都是愛馬仕的。兩個月后,華人圈里傳出這個女孩的爸爸在國內(nèi)被免職批捕的消息,貌似還是被情婦舉報的。
妹妹遠嫁美國加州,這兩年回國探親,每次屁股后面都會跟著一個叫佳佳的“小尾巴”。佳佳是一個四歲的美籍華裔小姑娘,她的父母在美國是非法移民,所以十多年都沒有回來過,只能等到身邊有朋友回國,把佳佳捎回來和國內(nèi)的親人團聚。
雖然妹妹在電話里和我們反復溝通過佳佳的情況,說小姑娘特別瘦,但第一次在首都機場看到她的時候,我和先生還是不由自主地心中一顫:太瘦了!瘦成了名副其實的紙片小孩。妹妹說佳佳特別懂事。她在飛機上不哭也不鬧,只是一個勁地喊冷,妹妹索性就給她多要了幾條毯子,把她裹成一個粽子。每回在機場接到妹妹的時候就看見佳佳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從天津趕過來,浩浩蕩蕩的十來個人,甚至還有一位九十多歲的太爺爺。佳佳的這一大票親戚駕一輛面包車從天津開到首都機場來接這個孩子。
聽妹妹私下里講,佳佳的父母是十多年前辦的學生簽證飛去美國的,一落地就開始打黑工,沒有上過一天學,非法“黑”在美國,至今身份沒辦法轉正。所以他們沒辦法和孩子一起回來,十多年了,一次也沒有見過國內(nèi)的親人。
每年妹妹探親假結束之后,都會帶著佳佳走,還是那一大票親戚,從天津開車到首都機場送佳佳,只是沒了來時的興高采烈,一個個大人輪番抱著孩子哭得稀里嘩啦的,尤其是那位九十多歲的太爺爺,坐在邊上拄著龍頭拐杖默默地流眼淚。那場景看了叫人唏噓不已。
(濤 聲摘自《中國周刊》2015年第1期,杜鳳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