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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的荔枝

2015-05-26 01:28:26林立銘
北方人 2015年6期
關(guān)鍵詞:汽笛聲阿公籮筐

林立銘

我祖父可以說是個苦命人。他是遺腹子,后來他母親改嫁了。祖父沒受過教育,不識字,做過佃農(nóng)、人力車夫以及其他出賣力氣的工作。

我們都叫祖父“阿公”。早在我出生以前,父親為了工作,已搬離臺中的老家,定居于新竹縣偏僻山城竹東。因此,我跟祖父相處的時間并不多,對他有點陌生,不大親近。

在我模糊的印象中,祖父沉默寡言,不懂表達情感,是典型的農(nóng)人。他很少逗弄或摟抱我,然而我從未懷疑過他不關(guān)愛我。

每次我隨父母回臺中過年,祖父總會帶我去中山公園劃船,又領(lǐng)我去玩兒當時最炫的“金馬樂園”搖搖椅、旋轉(zhuǎn)木馬……盡管他總是一言不發(fā),只是微笑著陪我,對我這個寂寞童子來說,已是莫大的喜悅了。

祖父在臺中潭子祖厝種了一棵棵荔枝樹,每年六七月荔枝收成,他總會挑選最大最甜的留下來,裝滿兩籮筐,用扁擔(dān)挑著,搭乘約三小時火車來到我們所住的小鎮(zhèn),給我們嘗嘗他辛勤耕種得來的甜美果實。

30年前荔枝很昂貴,一般人只買來當禮物送人,很少自己吃。我記得那時候的荔枝比現(xiàn)在的小和酸,我們一次可吃掉二三十顆。我和姊妹都愛吃荔枝,因此很期待祖父來探望我們。

父親在臺灣鐵路局新竹工務(wù)段工作,宿舍就在火車站旁邊。我們一知道了祖父坐哪一班火車來,便會到火車站去守候,等到終于看見祖父從火車上吃力地把兩籮筐荔枝抬下來,我們就興奮得尖叫,一擁而上,搶著荔枝吃。祖父看見了,必定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他有時會在我們家住上一個星期,才回臺中去。

記憶中,祖父每年都送荔枝來給我們小孩吃,這似乎成了他向遠方的孫子表達關(guān)愛的惟一方法。

我首次體會到期盼一個人是多么痛苦,對象就是祖父。當時我大概五六歲,那年的荔枝收成之后,祖父像以往一樣,帶著他認為最珍貴的禮物,來我們家小住一星期。由于父親出差去了,祖父常常帶我們?nèi)齻€小孩去公園溜滑梯、蕩秋千、坐蹺蹺板,甚至到水池里劃船……

在那個星期,祖父仍是常常默不作聲。

祖父從來沒買過玩具來討好我們,他實在太窮了,窮得甚至把我們吃不完的荔枝都拿到公園,擺個小攤叫賣。

我們?nèi)齻€小孩平??偸潜魂P(guān)在家里,很少到外面嬉戲,因此,祖父來的那個星期,對我們來說實在是最快樂的日子,我們都衷心希望他能一直住在我們家里。

歡樂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一星期后,祖父挑著空籮筐,要坐火車回老家了。母親和我們?nèi)齻€小孩到火車站送行。

祖父要登上火車的一剎那,我突然心里一酸,緊拉著他的扁擔(dān),放聲大哭起來,嘴里直嚷:“阿公不要走!阿公不要走!”

祖父于是開解我:“別哭了,別哭了。明年荔枝熟了,我會再來?!?/p>

火車汽笛響了,母親把我從車上拉下來?;疖嚲従忛_動,祖父跑到車尾,向我們微笑,揮手說再見。我哭著追上去,直到火車消失在軌道盡頭。

思念祖父之情在我稚嫩的心頭縈繞不去,每次看到他睡過的床、坐過的椅子,總讓我傷心不已。我真希望他能像變魔術(shù)般的出現(xiàn)在我眼前,陪我到公園去玩耍。每晚睡覺前,我總期盼翌晨一張開眼睛就見到祖父在我床前微笑,凝望著我。我一次又一次如此期盼,卻一次又一次失望。

可能由于祖父每次來時我都聽見火車汽笛聲,我產(chǎn)生了心理學(xué)所謂的“條件反射”,誤以為聽到火車汽笛聲就等于祖父要來了。祖父離去后的頭幾天,每次我一聽到火車進站的汽笛聲,總是立即往火車站跑,在月臺上看著一個一個旅客下車,卻始終等不到朝思暮想的祖父。

失望了幾天之后,我終于明白并不是一聽見火車汽笛聲,祖父就會出現(xiàn)。幼小的心靈第一次領(lǐng)悟到了痛苦的滋味——我們最熱切盼望的事物,往往不會如我們所愿出現(xiàn)。

以后數(shù)年,祖父還是以他自己最熟悉的方法表達關(guān)愛——送荔枝來。其后臺灣荔枝產(chǎn)量大增,即使祖父不送荔枝來,我們也能吃到又大又甜又便宜的荔枝。

我們年紀漸長,越來越?jīng)]興趣隨祖父到公園去玩兒,而祖父明白之后,就再也沒叫我們?nèi)ス珗@。漸漸地,祖孫之間的情感距離越來越大,像新竹臺中相距那么遙遠了。

我不知道祖父當時曾否因此哀傷,但我想,他是個苦命人,早就習(xí)慣了各種情感磨難,應(yīng)該不會有特別強烈的愁緒吧?

我念大學(xué)二年級那一年的6月,祖父哮喘病猝發(fā)去世。他是在他最愛坐的那張椅子上過世的,面容安詳。

我從高雄趕到臺中老家,看見大廳門檻旁堆放了一大提袋荔枝。阿嬤含淚對我說:“這些荔枝,是阿公準備帶到竹東給你們吃的,你回高雄時,就帶一些回學(xué)校吃吧!”

我鼻子立即發(fā)酸,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原來祖父直到去世之前還是沒放棄對子孫的關(guān)愛。他早已知道荔枝不再是珍貴東西,但是對一個不識字、沒有錢、不懂如何表達情感的老農(nóng)人來說,每年挑兩籮筐親手栽種的荔枝來給子孫吃,是他與子孫維系情感的惟一途徑了。

直到現(xiàn)在我還是很愛吃荔枝。每次吃荔枝,一定禁不住想起祖父對我們的關(guān)愛?;貞浺炎兊眠b遠,卻仍然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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