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中國傳統(tǒng)政治史上,西漢的五德實行狀況尤為復雜多樣,并非通常所說的僅是實行了水德或土德那樣簡單。西漢的五德大致存在三種類型:法定德運、政治合法性建構(gòu)中的德運和政治制度中的德運,這三者的相互交織使西漢的五德真相變得極為模糊難辨。而認識到西漢五德實行中存在著不同類型,可為更好地了解傳統(tǒng)政治中的五德制提供一定的借鑒。
關(guān)鍵詞:西漢;五德;德運;
中圖分類號:K23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
作為中國傳統(tǒng)政權(quán)建構(gòu)政治合法性問題的重要資源,五德終始說引起了研究者們的廣泛關(guān)注。不過,五德作為一種政治學說的同時,更是一項用于踐行的制度。那么它是如何參與到政治建設中的?在此過程中發(fā)揮的作用以及具體的實行狀況等問題,則鮮有學者問津,通常僅是些現(xiàn)象性的陳述,如某朝實行了某德之類話而已。
漢代常被后世認為實行了“火德”、“火運”。但事實上,火德是東漢的德運,而非西漢的德運。西漢的五德狀況頗為復雜繁蕪,不僅德運多變,而且五德演變規(guī)則也不唯一。作為一種歷史研究,盡可能地還原歷史事實的真相是一項基本任務。而通過對西漢五德實行狀況的考察,尤其是認識到五德在運行中存在著不同的類型,可為進一步了解中國傳統(tǒng)政治中的五德制度提供某些參照。
一、西漢的法定德運
所謂法定德運,是指政府以法令形式明確對外頒布的德運。它具有兩個基本特征:一是權(quán)威性,因為它是政府明令頒行的,體現(xiàn)了國家的意志,因此盡管有時在確定本朝德運的過程中會有爭論,但一旦某一德運被確立,便具有最高的權(quán)威性;二是唯一性,一個王朝,雖然可能會變更法定德運,但在一段時期內(nèi),只存在著一個法定德運,所以法定德運又具有唯一性,惟其有唯一性,才能保證法定德運的權(quán)威地位。
秦始皇統(tǒng)一后,以秦水克周火故,定水德為法定德運。但西漢時期,法定德運前后共有兩個:武帝太初二年之前為水德,武帝太初二年及之后為土德。
《史記·封禪書》曰:
(高祖)二年,東擊項籍而還入關(guān),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說。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
從《史記》中《秦本紀》、《封禪書》的記載看,秦襄公作西畤,祠白帝;秦文公作鄜畤,祠白帝;秦宣公作密畤,祭青帝;秦靈公作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秦獻公作畦畤,祀白帝。五公共作六畤,祀白帝三畤,青帝一畤,黃帝一畤,炎帝一畤,獨無黑帝之畤。既然秦始皇自居水德,水德尚黑,則似乎最應作北畤來祭祀黑帝,但秦卻未作北畤。于是高祖便以立北畤為符應而定水德,以此來宣揚其政權(quán)是受命于天的。
彼時,丞相張蒼亦主張漢行水德?!皾h興,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為獲水德之瑞。雖明習歷及張蒼等,咸以為然?!?sup>[1]1260張蒼雖也認可漢為水德,但其理由遠較高祖要深刻。鄒衍的五德終始說包含音律,據(jù)載“有虞氏用律和聲,鄒衍改之,以定五始。正朔服色,亦由斯而別也?!?sup>[2]395而張蒼恰“好書律歷”[1]2675,還是西漢“首言音律”[2]386者,因此他是漢初音律、律歷方面的權(quán)威。他協(xié)定音律時,“推五勝之法,以為水德”。[2]395可見張蒼是從音律角度推演出漢為水德。
(二)土德
到了漢文帝時,水德說遭到了質(zhì)疑。秦雖帝業(yè)短促、二世即亡,但亦為一朝,漢承秦興,秦為水德,若按鄒衍五行相勝理論,土克水,則漢應為土德,當時賈誼、公孫臣便倡言漢為土德。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賈生(按:指賈誼)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shù)用五,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發(fā)之。于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quán),紛亂諸事?!庇谑翘熳雍笠嗍柚挥闷渥h,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
又《史記·封禪書》:
(文帝十三年)魯人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德之應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黃?!笔菚r丞相張蒼好律歷,以為漢乃水德之始,故河決金堤,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nèi)赤,與德相應。如公孫臣言,非也。罷之。后三歲,黃龍見成紀。文帝乃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草改歷服色事?!擞猩蠒嫘略剿詺馍袷陆栽p也。下平吏治,誅夷新垣平。自是之后,文帝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
賈誼、公孫臣先后進言當改德,但這兩次更德行動都失敗了。賈誼受寵時文帝嗣位尚短,統(tǒng)治未穩(wěn),故不敢有大的改制;之后賈誼得罪權(quán)臣,遭貶斥,被遠謫長沙,不復受重用。而公孫臣初上言改德即遭到丞相張蒼的反對,后來因黃龍見于成紀,文帝始令公孫臣等草擬土德制度,但后新垣平詐事被揭發(fā),文帝便疏于改德之事了。
武帝初立,改制之說又重新興起。“(武帝建元)元年,漢興已六十余歲矣,天下乂安,薦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也?!?sup>[1]452于是武帝以儒生趙綰、王臧等為公卿,負責草置巡狩封禪改歷服色等事。但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shù)”[1]452,使人陷害趙、王,兩人被迫自殺。六年后,竇太后去世,武帝復召儒生公孫弘等。至太初元年,漢武帝實行改制,“正歷,以正月為歲首。色上黃,數(shù)用五,定官名,協(xié)音律?!?sup>[3]199經(jīng)過這次改制,土德取代水德成為西漢的法定德運,此后直到西漢亡未作變更。
二、火德與西漢后期政治合法性的重構(gòu)
西漢之所以訂立和變更本朝的法定德運,皆出于論證其政權(quán)合法性的需要。西漢后期,火德大盛,并被用于重構(gòu)本朝的政治合法性,但火德并未被立為法定德運,這樣,使人奇怪的是,在西漢后期,法定德運(即土德)與政治合法性重構(gòu)中的德運(即火德)竟不一致。
武帝朝,由于求仙、巡狩、營建等人為原因和河決、災荒等自然原因,尤其是連年的征伐,政府耗費靡多、民竭財盡,出現(xiàn)了嚴重的統(tǒng)治危機,“衰象暴露,幾于不可為繼”。[4] 203元帝之后,漢朝漸入衰世。成帝時,“百姓財竭力盡,愁恨感天,災異屢降,饑饉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萬數(shù)”。[3]3462哀帝時,“陰陽錯謬,歲比不登,天下空虛,百姓饑饉,父子分散,流離道路,以十萬數(shù)。而百官群職曠廢,奸軌放縱,盜賊并起,或攻官寺,殺長吏”。[3]3358面對如此嚴重的政治危機,西漢政權(quán)的擁護者們就需要重新論證本朝的政治合法性。在當時,這種論證所采用的理論主要就是五德終始說。五德終始說的長處在于講社會運行的大趨勢,與現(xiàn)實的統(tǒng)治狀況無關(guān)。也就是說,只要該王朝仍然處于歷史演進的大脈絡中,不管它的統(tǒng)治出現(xiàn)了何種問題,都具有統(tǒng)治的正當性。很顯然,在西漢后期這是最有效的政權(quán)合法性論證工具,因為它完全可以回避現(xiàn)實統(tǒng)治中業(yè)已出現(xiàn)的嚴重危機。對于合法性建構(gòu)者來講,只要能夠成功證明西漢仍處于五德終始說下的歷史譜系中,就能表明天命尚在,亦即西漢王朝依然具有治權(quán)的有效性。是時,重構(gòu)西漢政權(quán)合法性的大任是由兩派自覺承擔并完成的。一是宗室劉向、劉歆父子。一是方士之流,他們多為在野之人,但熱衷政治投機,善觀帝王好惡,投統(tǒng)治者之喜好來博取利益。兩派論證的方式雖異,但都吸納了“漢室火德”①和“漢家堯后”②的觀念。
(一)劉向父子宗法型的歷史譜系
《漢書·郊祀志下》曰:“劉向父子以為帝出于震,故包羲氏始受木德,其后以母傳子,終而復始,自神農(nóng)、黃帝下歷唐虞三代而漢得火焉。故高祖始起,神母夜號,著赤帝之符,旗章遂赤,自得天統(tǒng)矣。昔共工氏以水德間于木火,與秦同運,非其次序,故皆不永。由是言之,祖宗之制蓋有自然之應,順時宜矣?!睋?jù)此可知,劉向父子③建立的新五德終始說是從木德開始,依照相生說以此推演至漢為火德,其具體的歷史譜系被記錄在劉歆所作的《世經(jīng)》中。列表如下:
德運
終始一
終始二
終始三
木
太昊
帝嚳:黃帝曾孫
周:祖棄乃黃帝玄孫
火
炎帝
帝堯:黃帝玄孫
漢:帝堯之后
土
黃帝
帝舜:黃帝玄孫之玄孫
金
少昊:黃帝子
夏:祖禹乃黃帝耳孫
水
顓頊:黃帝孫
商:祖契乃黃帝玄孫
由上可見,第一,除了太昊和炎帝外,其余諸帝都為黃帝后裔。漢乃帝堯之后,從宗法關(guān)系上講,與夏商周諸帝一樣同為黃帝后裔。第二,到漢代時,五德終始已經(jīng)進入到第三個循環(huán)周期,漢代承周木德而興,屬于火德。于此說來,漢代在歷史長河中為代周木德之后的火德,而在宗法血統(tǒng)上又為黃帝后裔。這樣看,漢代的統(tǒng)治既符合歷史趨勢,又有血統(tǒng)上的支持,故而其政權(quán)是合法有效的。
(二)讖緯中神性型的歷史譜系
讖緯興起于西漢成、哀時期,它的內(nèi)容十分駁雜,但其中一個重要的主題即是歷史譜系。這一譜系共分十紀,《春秋命歷序》曰:“自開辟至獲麟二百二十七萬六千歲,分為十紀,凡世七萬六百年。一曰九頭紀,二曰五龍紀,三曰攝提紀,四曰合洛紀,五曰連通紀,六曰序命紀,七曰修蜚之紀,八曰回提紀,九曰禪通紀,十曰流訖紀?!边@十紀又分為皇和帝兩個大階段。在諸皇時代,統(tǒng)治者號為皇,其中最早的為九頭紀時的天地人三皇。至伏羲時,進入諸帝時代,“人始伏犧,帝位生”。[5]597在諸帝時代,采用三統(tǒng)五德制。關(guān)于三統(tǒng)實行的狀況?!抖Y稽命徵》曰:“天有三統(tǒng),物有三變,故正色有三。”“舜以十一月為正統(tǒng),尚赤。堯以十二月為正,尚白。高辛以十二月為正,尚黑。高陽氏以十一月為正,尚赤。少昊以十二月為正,尚白。黃帝以十二月為正,尚黑。神農(nóng)以十一月為正,尚赤。女媧以十二月為正,尚白。伏犧以上未有聞焉?!庇帧洞呵锔芯吩唬骸笆辉陆ㄗ?,天始施之端,謂之天統(tǒng),周正,服色尚赤,象物萌色赤也。十二月建丑,地始化之端,謂之地統(tǒng),殷正,服色尚白,象物牙色白。正月建寅,人始化之端,謂之人統(tǒng),夏正,服色尚黑,象物生色黑也?!标P(guān)于五德實行的情形,《春秋內(nèi)事》錄有歷代的德運:“伏犧氏以木德王天下”;“軒轅氏以土德王天下”;“夏后氏金行,初作葦茭,言氣交也。殷人水德,以螺首,慎其閉塞,使如螺也。周人木德,以桃為梗,言氣相更也。”綜上所言,諸帝時代三統(tǒng)五德狀況如下:
德運
終始一
終始二
終始三
木
伏羲
帝嚳:人統(tǒng)
周:天統(tǒng)
火
神農(nóng):天統(tǒng)
帝堯:地統(tǒng)
漢:人統(tǒng)
土
黃帝:人統(tǒng)
帝舜:天統(tǒng)
金
少昊:地統(tǒng)
夏:人統(tǒng)
水
顓頊:天統(tǒng)
商:地統(tǒng)
讖緯具有濃重的神學色彩,諸帝并非現(xiàn)實世界凡夫肉體之人,而是天帝之精,《春秋演孔圖》曰:“天子皆五帝精?!彼詽h高祖也為五帝精,“卯金刀,名為劉,中國東南出荊州,赤帝后次代周”。[5]581在讖緯所創(chuàng)建的神性型的歷史譜系中,一方面漢高祖為赤帝子;另一方面漢室繼周木德而立,行用火德。
綜上,西漢后期建構(gòu)者們正是通過這兩種歷史譜系來重建本朝的政治合法性。在劉向父子宗法型的歷史譜系中,劉氏為帝堯之后,同夏商周等帝王一樣都是黃帝后裔;在德運方面承周木德而為火德。這樣漢代的統(tǒng)治既符合歷史趨勢,又有血統(tǒng)上的支持,故而其政權(quán)是合法有效的。在讖緯神性型的歷史譜系中,漢高祖為赤帝之精,政權(quán)代周為火德。這樣漢代的政權(quán)既符合五德之運,又有神學上的依據(jù),因此其統(tǒng)治也是正當合法的。
需指出的是,西漢后期,曾有過改立火德為法定德運的嘗試,但最終失敗了。據(jù)《漢書·哀帝紀》載:
(建平二年六月)待詔夏賀良等言赤精子之讖,漢家歷運中衰,當再受命,宜改元易號。詔曰:“漢興二百載,歷數(shù)開元?;侍旖捣遣闹?,漢國再獲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基事之元命,必與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將元年。號曰陳圣劉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為度?!薄嗽?,詔曰:“待詔夏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過聽賀良等言,冀為海內(nèi)獲福,卒亡嘉應。皆違經(jīng)背古,不合時宜。六月甲子制書,非赦令也,皆蠲除之。賀良等反道惑眾,下有司?!苯苑肌?/p>
為了擺脫嚴重的政治危機,漢哀帝在建平二年,聽從方士夏賀良等人建議,改元易號,變更制度,實行火德,以再受命期望國祚昌運。但后來夏賀良等干預朝政,又無有應驗,故哀帝廢除改制,夏賀良等也被誅殺。因此,有西漢一代,火德雖被用于后期政治合法性的重構(gòu),但卻未被立為法定德運,直到光武帝時,方立為東漢政權(quán)的法定德運。《后漢書》載建武二年正月,“起高廟,建社稷于洛陽,立郊兆于城南,始正火德,色尚赤。”李賢注曰:“漢初土德,色上黃,至此始明火德,徽幟尚赤,服色于是乃正?!彼运追Q的“炎漢”乃指東漢而非西漢。
三、西漢政治制度中的五德
從上文可知,西漢時法定德運有過變更。那么西漢時制度踐行中的五德與法定德運是否吻合呢?或云政治制度中的五德是否也隨著法定德運的變更而改變以與之相匹配呢?下文便從正朔、服色兩方面試作考察。
(一)西漢的正朔
不過讓人奇怪的是,漢武帝改歷所用的太初歷并不如秦及漢初的顓頊歷先進。這主要是說太初歷的歲實(365385/1539)和朔策(2943/81)[6]215比四分歷的歲實(3651/4)和朔策(29499/940)要略大,這樣使用久了反而比四分歷誤差更大。但漢武帝卻以太初歷精密為由予以頒行。但在當時,司馬遷就不同意使用太初歷。他在《史記·歷書》中記有《歷術(shù)甲子篇》而不載《太初歷》,可見其心志。到漢昭帝元鳳年間時,太史令張壽王還指責太初歷,說“今陰陽不調(diào),宜更歷之過也”,[3]978后被以“亂制度,不道”[3]978的罪名下獄。之后太初歷的地位才得以確立,史書上說“自漢歷初起,盡元鳳六年,三十六歲,而是非堅定”。[3]978對于漢武帝為何采用相對疏闊的太初歷,后世的不少學者頗為不解。如近人朱文鑫先生便說:“《漢志》言:‘《太初歷》晦朔弦望皆最密;‘罷廢尤疏遠者十七家。不知最密者何在?而疏遠者又何在?又言:‘雜候上林清臺課諸歷疏密,凡十一家;‘盡五年,‘復候盡六年,太初歷第一。不知第一者何如?而雜候者何事?然則所謂十七家、十一家者,皆不能勝太初。兩漢之歷法亦可知?!?sup>[8]5
其實,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許多行為的施行并非全然是從現(xiàn)代意義上的科學角度出發(fā)的,而是常被些形而上的觀念支配著。統(tǒng)治者的修訂歷法也是如此,它并非單單是從歷法本身的優(yōu)劣或是否有利于民眾的日常生活出發(fā),而是常常含有深層的政治意義。武帝之所以采用太初歷(即鄧平的八十一分歷)與土德音律尚黃鐘有關(guān),這是出于現(xiàn)實政治的需要而非基于歷法本身的疏密程度。漢武帝定新歷有兩個基本原則:“紬績?nèi)辗?,率應水德之勝?sup>[1]1260和“以律起歷”。[3]975意思是說日分的運算,應該合乎漢之土德(勝秦水德者),即歷法應能體現(xiàn)出漢之德運。還要遵循以律起歷,在五德制下,土德的音律為黃鐘,《漢書·律歷志上》載:“(黃鐘)律容一龠,積八十一寸,則一日之分也”,這是說黃鐘的律管約長九寸,圍九分,相乘可得容量八十一寸,這個數(shù)據(jù)就是日分。而鄧平歷的朔策(2943/81)81恰好合于依黃鐘起歷的日分數(shù)81,所以鄧平的八十一分歷能從眾家中脫穎而出。這樣看來,武帝的改歷首先關(guān)心的并非歷法本身的可靠性和準確性,而是歷法的制定要合乎政治上的意圖(即合于土德制)。而鄧平八十一分歷的被選用,符合了武帝政治上的需要。所以在當時十八家治歷者中,盡管鄧平歷不是最精確的,但惟有它最符合武帝改歷的政治需求。日本學者藪內(nèi)清就指出,太初改歷“其前提,從根本上說,就是要改正歷法的失誤,授民以正確的時刻,以此來順從天意。為糾正當時歷法的錯誤,集中了許多治歷的學者,進行了為編纂歷法所需要的觀測。但從根本上還是應該說形而上學的政治思想——受命改制說是推進改歷的主因,而停止錯誤歷法、施行正確歷法的科學意識反而是第二位的。在這種指導思想下制定的太初歷,其中附加若干形而上學的內(nèi)容,是必然的事。”[9]40
武帝之后建正用夏歷,即建寅(一月),而不是采用土德之建卯(二月)。單從歷法角度來說,歷法用夏正更利于農(nóng)事活動,因此自太初歷以夏正為歲首后,以后歷代多沿用之。但正如前面所講的那樣,漢武帝改歷有其政治動機,這樣說來太初歷之所以采用夏正便不單純是從利于農(nóng)事安排和日常生活的現(xiàn)實需要出發(fā),也應當有著政治性的考慮。
在當時圍繞采用哪種正朔,西漢君臣曾有過討論?!稘h書·律歷志上》載:
至武帝元封七年,漢興百二歲矣,大中大夫公孫卿、壺遂、太史令司馬遷等言“歷紀壞廢,宜改正朔”。是時,御史大夫兒寬明經(jīng)術(shù),上乃詔寬曰:“與博士共議,今宜何以為正朔?服色何上?”寬與博士賜等議,皆曰:“帝王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明受命于天也。創(chuàng)業(yè)變改,制不相復,推傳序文,則今夏時也。臣等聞學褊陋,不能明。陛下躬圣發(fā)憤,昭配天地,臣愚以為三統(tǒng)之制,后圣復前圣者,二代在前也。今二代之統(tǒng)絕而不序矣,唯陛下發(fā)圣德,宣考天地四時之極,則順陰陽以定大明之制,為萬世則。
這說明漢代用夏時是依據(jù)“三統(tǒng)之制”。關(guān)于三統(tǒng)制度,《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zhì)文》有詳細的記載。它認為人間的政權(quán)依照黑統(tǒng)、白統(tǒng)和赤統(tǒng)的順序循環(huán)往復。如同五德終始說中,每一德運都有自己的制度一樣,三統(tǒng)說中的每一統(tǒng)也有著自己的制度,人間的政權(quán)要遵從本朝之統(tǒng)運行事。三統(tǒng)的正朔依次為黑統(tǒng)―建寅(一月)、白統(tǒng)―建丑(十二月)和赤統(tǒng)―建子(十一月)。
在三統(tǒng)說中,還有所謂的“三政”說。董仲舒《天人三策》曰:
道者萬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禹繼舜,舜繼堯,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后,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董仲舒認為治國共有兩種方式:三圣之道與三王之道。三圣之道是堯舜禹的統(tǒng)治之道,為最圣明的為政之道;三王之道指夏商周的統(tǒng)治之道,它是三圣之道的缺失,需要救弊。因時勢不同,三王之道共有三種類型:夏政忠、商政敬、周政文。夏政忠之弊端在于失敬,故商政救弊以敬;商政敬之弊端在于失文,故周政救弊以文;周政文之弊端在于失忠,故夏政救弊以忠。三政各有所長,又各有所短,故循次利用,以補己身之弊。周政之弊端在于行文政至極,而秦尚酷法未易之夏政,故漢朝應該用夏政以救周政之弊。依照三統(tǒng)說,漢應為黑統(tǒng),與夏朝相同。黑統(tǒng)斗建寅(一月),平明為朔,恰與夏正同,故曰“今夏時也”。太初改歷,定正朔即依從黑統(tǒng)之制,以一月為歲首。
(高祖為亭長,送縣里徒士至驪山。某夜高祖斬道上一白蛇,有一老婦人哀哭,道:)“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shù)溃裾叱嗟圩訑刂?,故哭?!比四艘詪灋椴徽\,欲苦之,嫗因忽不見。后人至,高祖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從者日益畏之。……高祖數(shù)讓。眾莫肯為,高祖乃立為沛公。祠黃帝,祭蚩尤于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也。
漢武帝時,祭服又更以黃色?!妒酚洝ば⑽浔炯o》載:“(太初三年)上親禮祠上帝,衣上黃焉?!蔽涞厶踉赀M行改制,采用土德,土德尚黃,故著黃色的祭服。
西漢朝服的具體形制,史料中記載得很少,至于它的顏色主要是黑色。《漢書·儒林傳》云:“(任)宣子章為公車丞,亡在渭城界中,夜玄服入廟。”顏師古注曰:“郎皆皂衣。”又《漢書·蕭望之傳》載:“(張)敞備皁衣二十余年?!鳖亷煿抛⒁绱菊Z曰:“雖有五時服,至朝皆著皁衣?!卑o、皂相通,意指黑色。《漢官儀》載:“司空騎吏以下皂袴,因秦水德。今漢家火德,宜著絳袴?!彼究眨貢r叫御史大夫,西漢成帝后改稱大司空,東漢光武帝又易名司空,該材料用“司空”可知是東漢之事。西漢時御史大夫(大司空)的騎吏以下人員衣黑袴,這是襲用秦水德尚黑的服色。又如《漢書·元后傳》載:“(王)莽更漢家黑貂,著黃貂?!鳖亷煿抛⒁峡嫡Z曰:“侍中所著貂也。莽更漢制也?!蓖趺ё跃油恋拢悬S,故貂尾著黃色。而之前的漢室貂尾色黑,這也是沿用的秦時水德舊制。
綜上考察,西漢雖然先后采用水德、土德和火德來論證本朝的政治合法性,但政治制度運作中的德運卻未完全與之相匹配,即在某段時期內(nèi)用于論證政治合法性的德運與政治制度中的德運并不相吻合。
四、結(jié)語
西漢五德實行頗為復雜繁蕪、撲朔迷離,并非通常所說的西漢采用某一德之類話般簡單,而是表現(xiàn)為不同的類型:
(一)法定德運:這是政府以法令形式明確頒布的,具有權(quán)威性。一個王朝,雖然可能會變更德運,但在一段時期內(nèi),只存在著一個法定德運,所以在一段時期內(nèi),法定德運具有唯一性。惟其有唯一性,才能保證法定德運的權(quán)威地位。像秦代、東漢的法定德運是唯一的,分別是水德和火德;但西漢王朝法定德運則出現(xiàn)過兩個:漢初立水德,武帝太初改制之后為土德。金代也如此:章宗泰和二年之前是金德,章宗泰和二年變更為土德。[12]
(二)政治合法性建構(gòu)中的德運:一個王朝的統(tǒng)治總不會是永遠穩(wěn)固的,一旦出現(xiàn)了統(tǒng)治危機,它可能需要以新的德運來重建自己的政治合法性,而這就與原來的法定德運不一致。在西漢王朝后期,政治統(tǒng)治的危機愈加嚴重,于是政治合法性論證者們便拋棄了本朝的法定德運(即土德)而轉(zhuǎn)為以火德來重新論證本朝的合法性,這樣西漢政權(quán)的法定德運與政治合法性建構(gòu)中的德運便不一致了。雖然火德得到統(tǒng)治者的默許,也有著廣泛的輿論認可度,但它最終并沒有成為西漢后期的法定德運,直到東漢時期才正式被確立為法定德運。
(三)政治制度中的德運:作為政治制度,它有較強的穩(wěn)固性和繼承性,即使統(tǒng)治思想發(fā)生了改變,它也不會因此而全部被置換掉,雖可能會有所損益。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權(quán),它的制度總不會是朝令夕改的。同樣,政治制度中的五德也帶有較強的穩(wěn)定性,雖然王朝的法定德運改變了或以新的德運來論證本朝的政治合法性,但它卻常保持穩(wěn)定或略有損益。如西漢的朝服為黑色,就是沿用了秦水德舊制。
正是因為西漢五德存在著不同的類型,且互相交織著,所以西漢五德的真實狀況才變得異常復雜,但以往的研究者常將該問題簡單化或者是并未將其視為一個重要的歷史問題,因此也就造成了對于該問題的研究長期停滯不前。還需指明的是,盡管五德終始說存在著多種類型,但大多數(shù)王朝的五德情況并不像西漢王朝的那樣復雜。在實行的過程中,法定德運與用于政治合法性論證的德運常是一致的;而政治制度中的五德,則常便宜行事,不會非常謹嚴地依照五德禮制行事,常象征性地采用某些措施以示本朝的承天之運罷了。
注釋:
①“漢室火德”是說西漢德運為火德,它源自高祖斬蛇(赤帝子斬白帝子)的傳
說。
②“漢家堯后”是說漢皇室是帝堯之后。該說法出自《左傳》。據(jù)其所載,劉氏
的世系為:陶唐氏—御龍氏—豕韋氏—唐杜氏—范—劉。
③關(guān)于新五德終始說的創(chuàng)始人及其目的,目前學術(shù)界有分歧。有不少研究者承襲
顧頡剛先生觀點,仍堅持提出者是劉歆,目的是為王莽篡漢提供依據(jù)。如汪高
鑫:《論劉歆的新五德終始歷史學說》,《中國文化研究》2002年夏之卷;楊權(quán):
《新五德理論與兩漢政治——“堯后火德”說考論》,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不過,他們在論證時臆測多而新證據(jù)少。在沒有新資料的情況下,筆者仍
采用《漢書·郊祀志下》的說法,認為劉向父子提出了新五德終始說。至于他
們建立該學說的目的,認為是為了重構(gòu)西漢的政治合法性而非助莽篡漢??蓞?/p>
閱陳泳超:《〈世經(jīng)〉帝德譜的形成過程及相關(guān)問題——再析“五德終始說下的
政治和歷史”》,《文史哲》2008年第1期。
④“袀”、“玄”皆為黑之意?!稘h書·五行志中之上》有言:“袀服振振?!?顏師
古注曰:“袀服,黑衣。”《小爾雅》亦云:“玄,黑也?!?/p>
⑤《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
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jié)旗皆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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