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麗君[溫州大學人文學院,浙江 溫州 325000]
《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的個中三昧
⊙陶麗君[溫州大學人文學院,浙江 溫州 325000]
聰明人、傻子、奴才屬于非個體性的指稱,也就是符號化了的三種不同的生命形態(tài)。本文試從傻子“只要”和“只能”產生的深層原因,聰明人的表情面具和模糊言說的實質,以及傻子的怨恨心態(tài)和反抗行動這幾個角度,逐漸剝析出這篇文章的個中三昧。
只要 只能 表情面具 模糊言說 怨恨 行動
魯迅的《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寫于1925年12月26日,最初發(fā)表于1926年1月4日《語絲》第60期。它既有散文詩的凝練與意境,又具有寓言的哲思。全篇以純對話的形式,將聰明人、傻子、奴才這三種非個體性的指稱,也就是符號化的三種不同的生命形態(tài)呈現在讀者面前,既讓讀者產生了移情效果,又讓人屢屢回想起魯迅“國民性批判”篳路藍縷的啟蒙艱辛。本文試從傻子“只要”和“只能”產生的原因,聰明人的表情面具和模糊言說的實質,以及傻子的怨恨心態(tài)和反抗行動這幾個角度,逐漸剝析出這篇文章的個中三昧。
奴才“總不過是尋人訴苦。只要這樣,也只能這樣”?!爸灰焙汀爸荒堋钡膬群嗖詈艽螅阂粋€是主動選擇執(zhí)著于訴苦這種方式,尋求精神的安慰,奴性的一面昭然若揭;另一種“只能”則道出了其不自由性,被迫接受性,在他看來沒有第二條路,只能精神求乞,也就是外界對他的規(guī)訓與安慰使他服服帖帖地安于這種位置。所以只要弄清了“只要”和“只能”產生的原因,那么奴才的心理機制就了然了。
奴才先找聰明人訴苦,然后當他又不平時找上了傻子。從文中的對話可以看出他訴苦的內容是有所升級的。而之所以會出現他對聰明人和傻子兩種不同的回應,是因為他選擇訴苦的方式把心中的郁積和不平進行紓解,其中是隱含著他的期待回應的,紓解的順利完成需要訴苦對象的回應和他的期待回應相暗合。
先看他對聰明人的訴苦。內容關乎生存受阻的問題,“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這一餐又不過是高粱皮,連豬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做工是徹夜無休息”“有時還挨皮鞭”。他最簡單的溫飽和休息是被剝奪了的。所以當忍無可忍的時候,他最自然的反應是“先生!我這樣是敷衍不下去的。我總得另外想法子??墒鞘裁捶ㄗ幽亍迸c其說這是反抗的念頭,不如說是一種偶發(fā)的沖動,它在奴才的腦中是不成形的,它就是一種微弱的條件反射,而且還是極不穩(wěn)定的。所以當聰明人對他表示同情和安慰時,他就舒坦了不少,“可見天理沒有滅絕”。這里他的訴苦是暫時順利完成了的,之所以聰明人“慘然”“眼圈有些發(fā)紅”的表情和同情的話語能讓奴才共鳴和高興,是因為奴才的潛意識里根本就不存在反抗的位置,他期待的回應就是精神的安慰。所以這是奴才能與聰明人一拍即合的原因。也是他“只要”訴苦的原因。
再看奴才對傻子的訴苦。“你知道的。我住的簡直比豬窠還不如。主人并不將我當人;他對他的叭兒狗還要好上幾萬倍……”這就上升到了一個尊嚴問題,人比狗賤,這是奴才所意識到的。但傻子發(fā)出的“混賬”大叫、“砸墻”行動并沒使他奮起,而是命運可能的突然轉向使他驚慌失措。于是就有了他小丑式的表演,他哭喊著,在地上團團地打滾,“人來呀!強盜在毀咱們的屋子了!快來呀!遲一點可要打出窟窿來了……”奴才出賣傻子的原因就是傻子的反應不符合他的預期,而且可能導致他現在安穩(wěn)世界的顛覆,這就是“坐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這里的“咱們的屋子”很值得玩味,他并沒有說是“主人的屋子”。《詩經·小雅·棠棣》中說“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主子和奴才的確是“鬩于墻,外御其侮”,但他們不是兄弟而是等級尊卑分明的主和奴,或者在奴才眼中,外御其侮時他將自己當成了主人的兄弟,主人的屋子也就是他的屋子,所以他有責任驅趕傻子。這種角色轉換可以看成是心理優(yōu)勝。
所以,這些就構成了奴才“只要”訴苦的深層動因。
“只能”的原因是與外界規(guī)訓緊密相連的。毫無疑問,奴才是受到權力行使者全面監(jiān)視和督查的:“挨皮鞭”是使其馴服的一種懲罰手段,肉體的折磨導致精神的羔羊。聰明人的安慰也是督查和監(jiān)視的一種手段。身邊其他奴才也是主人的耳目,只要這個奴才敢跨越出線,不免有被告密的可能。所以外界的重重結網使奴才深感不自在,但他也只能被動自發(fā)地由秩序規(guī)則的手推著他挪步。以至于在潛移默化中,他的這種被動性都不再成為被動。
由此可以說“只要”和“只能”互構成了充要條件,外界的規(guī)訓使奴才自覺地遵守奴才之道,奴才的自我暗示、自我欺騙能夠使規(guī)訓毫無阻礙地進行。
1.聰明人的表情面具和模糊言語
尼采反對聰明而偽善的慈悲家,而在魯迅筆下聰明人則是一個偽善的慈悲家的典型。對于聰明人,馮雪峰說:“‘聰明人’其實也是一種奴才,不過是高等的奴才;他很聰明,知道迎合世故和社會的落后性,以局外人或‘主子’的鄰居的姿態(tài)替主子宣傳奴才主義哲學,所以也是一種做得很漂亮的走狗?!雹?/p>
聰明人用他那“慘然”“嘆息”“眼圈有些發(fā)紅似乎下淚”的廉價的表情面具扮演忠實傾聽者的角色,他順著奴才的情緒走,以看似是局內人的感同身受者來迎合奴才的艱辛,從而激起奴才的情感共鳴,當然這種情感表達并不能真實地折射出聰明人的情感傾向。這種面具使聰明人能隨時跟著情勢的變化而“變臉”,是聰明人掩飾真實和自我的絕好工具。魯迅說過:“然而這一流人是永遠勝利的,大約也將永久存在。在中國,惟他們最適于生存,而他們生存著的時候,中國便永遠免不掉反復著先前的運命?!雹?/p>
魯迅在1925年7月8日寫的《立論》這篇文章中,對現實斗爭中那些“今天天氣,哈哈哈”的“騎墻派”和“持中”論者,進行了無情的嘲諷和鞭撻。反觀聰明人的言語:“這實在令人同情”“唉唉……”“我想,你總會好起來……”“可不是么……”全是些無關痛癢沒有多少實質性內容的字句。聰明人的“聰明”之處就在于模糊言語,這是他的生存之道,八面玲瓏只是他的表象,他最終還是主子的爪牙,安撫麻痹人心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以當奴才一表示“敷衍不下去”這種抱怨程度較深的情緒時,聰明人馬上以局外人的身份開始扮演預言家和精神導師,“我想,你總會好起來……”借此打消奴才毫不成形的念頭,將奴才重新拉回到原本的位置,使他在瞞和騙中對主人繼續(xù)搖尾乞憐。
聰明人的表情面具和模糊言說是他處世的法寶,因為他清楚自己是處于層級監(jiān)視中的,“層級監(jiān)視形成一座權力的‘金字塔’,這座權力的金字塔上下溝通,自上而下地形成了一個緊密的權力關系網絡,每一個生活在規(guī)訓權力制度下的人既是監(jiān)視者又是被監(jiān)視者,這個權力關系網絡正是在監(jiān)視者與被監(jiān)視者之間獲得了權力效應?!雹勐斆魅说纳项^和四周也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他必須謹言甚微,含糊話語躲過監(jiān)視者的“掃描”,合乎規(guī)范。在與奴才的關系中,他依然處于監(jiān)視與被監(jiān)視的位置,一方面他必須使奴才安于既定的統治秩序,另一方面他也受到奴才的權力之眼,起碼“告密權”是他們都具有的,聰明人的言行若逾越了,那處境只能和“傻子”一樣,被奴才反噬。
聰明人和奴才都處于規(guī)范化的裁決之下,只不過,聰明人是自為的接受,自覺維護著統治者的秩序,并進一步規(guī)范著奴才。而奴才更多的是一種自發(fā)的接受,是在盲目中跟著規(guī)范走。所以聰明人和奴才雖然都被規(guī)訓,但存在著等級的差異,傻子是被雙重規(guī)訓著。同時奴才的存在也在不知不覺中規(guī)范著聰明人,使聰明人不能成其“傻子”。
2.傻子的怨恨和行動
關于傻子,從文本透露的信息看他好像是突然跳出來的一個角色,沒等你窺見真身馬上就在奴才的干擾下隱沒了,其中的空白點充滿了“詩無達詁”的味道。
尼采在《道德的譜系》中說:“奴隸在道德上進行反抗伊始,怨恨本身變得富有創(chuàng)造性并且娩出價值:這種怨恨發(fā)自一些人,他們不能通過采取行動做出直接的反應,而只能以一種想象中的報復得到補償?!雹芏m為奴隸卻敢于反抗的傻子,一聲“混賬”,石破天驚地喊出了他的不滿和怨恨,他不像只敢抱怨的奴才,也并沒有單純進行一種想象中的報復來自欺,而是馬上行動去砸墻打開一個窗洞。這種對于剝削和壓迫的怨恨心理創(chuàng)造出了行動的價值。
怨恨心態(tài)并不產生于某一特定具體的誘因,也不隨特定誘因的消失而消失,傻子的怨恨也并不是一種突發(fā)出來的情緒,長期的打熬、不平、掙扎累積在心中,當遇到奴才的訴苦時馬上觸發(fā)轉化成了一種打破“鐵屋子”的行動。即使最后被驅趕,他依然不會消失他的怨恨。因而魯迅說:“所以中國一向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敢單身鏖戰(zhàn)的武人,少有敢撫哭叛徒的吊客;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雹萆底泳褪鞘〉挠⑿?、中國的脊梁,是魯迅所贊揚的“中國的精神界的戰(zhàn)士”,他“立意在反抗,旨歸在動作”。
這種行動后面的盲目性和無計劃性也是它致命的弱點。砸墻之后的事情是傻子所不曾想到的,一句“管他呢”不僅預示著這種行動的實際效果,而且也讓奴才更加看到背叛之路的行不通,所以他必須阻止傻子這種不顧后果的既自毀又毀他的行為。在奴才眼里,這是強盜的行徑,也是一種瘋癲,違背常理,異于正常人的行為?!隘偘d”,借用??碌囊痪湓捳f就是“它是一種巨大不安的象征”。在桀驁不馴的傻子形象身上,不僅傻子自身孕育著不安和躁狂,而且他要噴薄而出,從而對現有秩序又形成了一種威脅和震懾。因為他不被體制所馴化,所以會直接遭到眾多合謀者(奴才)的驅趕,體制內無法容忍一個擁有“粗暴的靈魂”的傻子;同時他的孤身奮戰(zhàn)讓他的行為染上了更多悲壯的色彩,沒有外來的救援,一個飄蕩的靈魂在暴走,此時他必定是被驅逐的,但其精神若能薪火相傳,那以后的事情,以后的秩序就難說是一成不變的。時代?在進步,沉默得發(fā)黑、腐朽、潰爛的死寂總需要像傻子那樣的不遵命。這并不是一種英雄行為,在這種特立獨行中,傻子遵從的是責任和人道主義的堅守。
《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的筆調冷靜中帶著熱血,嘲諷中帶著肅殺,臧否意圖在字里行間明顯散佚了出來。放在歷史的進程中看,這三類形象是超時空的,就像阿Q一樣,他們的性格特征、做事方式已經溶解到了血液里,遺傳下來的不管是將其定義為劣根還是優(yōu)根,總之都是人類的一部分。其實,時代既需要像奴才和聰明人那樣的維護者,又需要在某一時候像傻子那樣出來打破窒悶的無畏者,與其說這是身為人的困境,不如說是人類發(fā)展的規(guī)律。
①馮雪峰:《馮雪峰論文集》(下),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6頁。
②魯迅:《魯迅全集第(3卷)·華蓋集·忽然想到·四》,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③胡穎峰:《規(guī)訓權利與規(guī)訓社會——福柯政治哲學思想研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2年版,第96頁。
④[德]尼采:《論道德的譜系》,周紅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2年版,第21頁。
⑤魯迅:《魯迅全集(第3卷)·華蓋集·這個與那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陶麗君,溫州大學人文學院2012級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作家作品。
編輯:郭子君E-mail:guozijun082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