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堅
朱熹以及朱子理學之命運,可謂兩朝天子兩重天。
對于朱熹以及朱子理學來說,宋寧宗的時代,基本上是暗無天日。宋寧宗即位后沒有多久,作為宋寧宗的‘侍講”,朱熹就名列“逆黨”,一貶再貶,其罪狀有十條之多;理學也成了“偽學”,或曰“專門之學,流而為偽,空虛短拙,文詐沽名”,或曰“偽學猖獗,圖為不軌,搖動上皇,詆毀圣德”。因為“禁用偽學之黨”,朱熹的著述,包括《四書集注》,“為世大禁”。以科舉取士,凡“稍涉義理者悉皆黜落”,即便“鄉(xiāng)試”也“必令書‘系不是偽學”。朱熹是繼儒學之大統(tǒng)的,在宋寧宗時代,卻是硬把朱熹以及理學,與孔孟之道割離開來。甚至有人仿孔子誅少正卯之例,提出對朱熹“加少正卯之誅”。魏晉時期,鐘會要司馬氏置嵇康于死地,援引的先例是“齊戮華士,魯誅少正卯”,這或許還有嵇康“非湯、武而薄周、孔”為借口,朱熹卻終生致力于弘揚孔孟之道,對朱熹“加少正卯之誅”,連這樣的借口都找不出來。
朱熹被列入“逆黨”,朱子理學被當作“偽學”,只為朱熹的兩次進言。第一次進言,是作為宋寧宗之侍講在為寧宗講課之后,上了_一道“奏疏”,說:“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進退宰臣,移易臺諫,皆出陛下之獨斷,中外咸謂左右或竊其柄。臣恐主威下移,求治反亂矣?!闭l都聽得出來,“或竊其柄”的“左右”,說的就是韓侂胄。這正是宋寧宗“倚任侂胄”之時,便以“憫卿耆艾”為借口,罷了他的侍講之職。第二次進言,則在趙汝愚十分蹊蹺地‘暴死”之后,“家居”的朱熹,因“蒙累朝知遇之恩,且尚帶從臣職名,義不容默,乃草封事數(shù)萬言,陳奸邪蔽主之禍,因以明趙汝愚之冤”。自此,朱熹不僅“落職,罷祠”,而且引發(fā)對于所謂“偽學”的新一輪圍攻。
朱熹就是在這樣的政治氛圍中,離開這個世界的。
在宋理宗的時代,已在九泉之下的朱熹以及朱子理學,卻是如日中天。宋理宗寶慶三年(1227年)正月,朱熹被“贈太師,追封信國公”;宋理宗紹定三年(1230年)九月,朱熹被“改封徽國公”;宋理宗淳祜元年(1241年)正月,朱熹被“詔恩從祀孔廟”。此后,朱熹便被后人頂禮膜拜,配享“冷豬肉”了。與朱熹一起“升天”的就是朱子理學?!端臅ⅰ芬殉墒咳说谋刈x之書,以科舉取士考的便是朱熹的學說,在宋寧宗朝成為禁區(qū)的朱子理學,在宋理宗朝儼然被奉為圭臬。
朱熹以及朱子理學在宋理宗朝如日中天,與權臣史彌遠有一定的關系。此公名聲不好,他在誅韓侂胄于玉律園后,起用韓侂胄當權之時受壓的理學人士,抬高朱子理學的地位,不無改善自己形象,爭取理學人士之擁戴的考慮。所以在韓倔胄被誅后的嘉定元年(1208年)十月,便分別“詔賜”朱熹、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謚號為文、元、純、正、明,朱熹在去世八年之后成為“朱文公”。宋理宗供奉朱熹,也不乏與史彌遠相似的考慮。他畢竟系史彌遠矯詔而立。如果說,宋理宗寶慶三年(1227年)正月朱熹被“贈太師,追封信國公”有史彌遠在起著作用,那么,史彌遠去世八年之后即淳祐元年(1241年)正月,朱熹被“詔恩從祀孔廟”之舉,同樣烙有史彌遠的印記,與朱熹一起被“詔恩從祀孔廟”的,正是此前與朱熹一起被“詔賜”謚號的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
朱熹在宋理宗朝被奉為圭臬,從宋理宗“詔恩”朱熹等人“從祀孔廟”時所說的那番話中可見一斑:“孔子之道,自孟軻后不得其傳,至我朝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真見實踐,深探圣域,千載絕學,始有指歸。中興以來,又得朱熹,精思明辨,表里渾融,使大學、論、孟、中庸之書本末洞徹,孔子之道益以大明于世?!闭f“孔子之道,自孟軻后不得其傳”,使宋代的理學撇開孟子之后的諸多儒學大家經學大師而與孔孟之道對接;而“中興以來”,使《大學》《論語》《孟子》《中庸》之書“本末洞徹”,使“孔子之道益以大明于世”的朱熹,則是宋代理學之集大成者。難怪,連當代的蔡尚思教授都說“中國古文化,孔丘與朱熹”了。
魯迅先生曾經說過,孔夫子是被權勢者們捧起來的。權勢者們既然可以把你捧上去,自然也可以把你摔下來。朱熹以及其朱子理學兩朝天子兩重天的命運,充分說明,不論是圣人還是圣經,都只是權勢者手中的面團,他們愛怎么捏就怎么捏;不管是經學還是理學,在權勢者的手中,都不過是一種工具以至導具,或吹或捧或打或壓,都不需要任何理由。不要說兩朝天子兩重天,即使同是宋寧宗,對朱熹“有可以開益帝德者馨竭無隱”之言,也曾“虛心嘉納”的,只是在朱熹“講畢奏疏”觸及其“倚重”之人,才拉下臉來的,原先“虛心嘉納”之言,立馬成了“偽學”。
宋理宗在寶慶三年(1227年)正月,贈朱熹“太師,追封信國公”時有詔日:“朕觀朱熹集注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發(fā)揮圣賢蘊奧,有補治道?!彼麑⒅祆浞顬楣玺螅稍娴摹坝醒a治道”?朱熹在《孟子集注》中說:“愚謂孔子作春秋以討亂賊,則致治之法垂于萬世,是亦一治也?!比欢?,就在宋理宗朝,史彌遠、賈似道這樣的“亂賊”接踵而至,且都曾有“僭越”之舉,哪有什么儒學或理學之“禮”?朱熹曾言:“今虜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則不可和也明矣。愿閉關絕約,任賢使能,立紀綱,厲風俗,等數(shù)年之后,國富民強,徐起而圖之。”在宋理宗奉理學為圭臬后,不僅沒有“立紀綱,厲風俗”,更沒有“國富民強,徐起而圖之”,以至趙宋王朝再也不能茍延殘喘下去。
有論者在稱頌宋代那種具有“中國式的分權與制衡之美”的“虛君”時,借余英時的話說,這不是程頤“一個人的想法,而代表了理學家的一種共識”。然而,就在這個宋代,連程頤都被打入“元祐奸黨”,連朱熹都被打入“偽學逆黨”,連以程朱為標幟的理學本身,也只是權勢者手中的面團,他們愛怎么捏就怎么捏,“理學家的共識”又能有什么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