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桐
薪 莊
蘑菇狀山丘
林帶連綿起伏
我記得每一條荒徑和狹溝
那個隨畜群返家的牧人
腰間的錫皮酒壺文著一頭青牛
春天抖動女人的花布
院子里淺草掩不住蟲鳴
我用羊角錘
釘著風(fēng)箏線軸
不時瞭著風(fēng)起時的云片
最后一縷炊煙已融進(jìn)了暮靄
殘墻上樹影晃動
順著偏僻的巷路
去灘邊的老井房
她羞紅的酒窩像蘋果的凹蒂
風(fēng)過草莖
成長的聲音那么細(xì)小
有一種感覺
卻似鐘罄的尾音
在凝霜的落葉間縈回不散
哪里還有那樣的秋天
野葵花一望無際
河流閃爍亮星
哪里能找回昔日田園
讓我在井欄旁守望一朵舊年的蝴蝶
艷陽天
魚神的水波和鳥
原野像一只花船
蹚水的稻子菜葉背面的青蟲
田間的人
一身草屑泥塵
舊碾盤上磨鐮
耳畔傳來山羊噬草的聲響
母親在灶前生火
一縷柴煙
纏進(jìn)祖母旋轉(zhuǎn)的線陀
她去河邊洗澡
繞過午睡未醒的樹林
我在花氣氤氳的野地里
不停地打著噴嚏
一種細(xì)密的心思讓我愣怔癡迷
風(fēng)是隱形的樹
天籟是透明的屋頂
有了遙想和盼望
許多平淡無奇的事
就顯得意味深長
嗡鳴的野蜂在草灘深處隱沒
暮靄模糊了遠(yuǎn)山
我在路邊堆草
偶爾抬頭
望一望舒緩的游云
九 月
燕窩不知什么時候空了
園子里麻雀
挺著鼓鼓的嗉囊
母親擼著冬天喂鵝的草子
時而攏一下散落的鬢發(fā)
像南坡疲倦的果樹
窯場下工的人
顴骨蹭著淡紅色磚末
夜色 漸漸遮沒了樹叢
在蠓蟲成群的涸灘
我們把青蒿蓋在燃燒的麥草上驅(qū)蚊
衣襟里兜著熱草灰悶熟的土豆
山丘舞動著魚骨似的閃電
大雨沖出了沙土里的草根
推來沙石
鋪墊門前那條濕滑的泥路
有人在湖中一聲聲拍打著秋水
木槳上滿是皺紋
秋菜被一車車送往遠(yuǎn)處的城鎮(zhèn)
田野變得空曠 荒蕪
九月 黧黑的哥哥
將要迎娶村子里最俊俏的姑娘
我和紅花一樣的小妹
住進(jìn)葦絮飄白的后屋
暮 冬
雪一直白過山林
孤單的鳥
使天空格外寂寥
紅過正月的燈籠
還掛在院門旁
灶間的蒸汽里母親面影恍惚
炕頭祖母的煙袋咝咝微響
父親在倉房修理連枷
窗外陳年的草堆上
一場小雪正懨懨睡去
赤狐猞猁留下新鮮的爪痕
老林里雪煙裊動
放下柴捆
圓木屋中小憩
我吸著守林人的亞布力煙草
拉著雪爬犁
抄近路回家
北風(fēng)里滿身雪塵
我僻居山野的家族
是一蓬喝雪水的草根
夜色靛藍(lán)
樹掛如海底珊瑚
冬天就要褪去它的羽翮
那雪一樣輕軟的白
是又一度春風(fēng)在房頂簪滿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