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我們仨》
我曾做過一個小夢,怪他一聲不響地忽然走了。他現(xiàn)在故意慢慢走,讓我一程一程送,盡量多聚聚,把一個小夢拉成一個萬里長夢。這我愿意。送一程,說一聲再見,又能見到一面。
離別拉得長,是增加痛苦還是減少痛苦呢?我算不清。但是我陪他走的愈遠,愈怕從此不見。
龍應臺《目送》
火葬場的爐門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屜,緩緩往前滑行。沒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離爐門也不過五米。雨絲被風吹斜,飄進長廊內(nèi)。我掠開雨濕了前額的頭發(fā),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記得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zhuǎn)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林海音《城南舊事》
缺了一根手指頭的廚子老高從外面進來了,他說:“大小姐,別說什么告訴你爸爸了,你媽媽剛從醫(yī)院來了電話,叫你趕快去,你爸爸已經(jīng)……”
他為什么不說下去了?我忽然覺得著急起來,大聲喊著說:
“你說什么?老高?!?/p>
“大小姐,到了醫(yī)院,好好兒勸勸你媽,這里就數(shù)你大了!就數(shù)你大了!”
瘦雞妹妹還在搶燕燕的小玩意兒,弟弟把沙土灌進玻璃瓶里。是的,這里就數(shù)我大了,我是小小的大人。
我對老高說:“老高,我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就去醫(yī)院?!蔽覐膩頉]有過這樣的鎮(zhèn)定,這樣的安靜。
我把小學畢業(yè)文憑,放到書桌的抽屜里,再出來,老高已經(jīng)替我雇好了到醫(yī)院的車子。走過院子,看到那垂落的夾竹桃,我默念著: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愛克蘇佩里《小王子》
淚水爬滿他的臉。我也無力地坐在沙地上。
他輕輕地倒下去,一點聲音也沒有。
關于愛、憂傷和成長的哲學,這樣的告別帶給我太大的震撼。風、沙、星辰,永遠都是最美。
杜拉斯《情人》
他那黑色長長大大的汽車停在那里,車前站著穿白制服的司機。車子離法國郵船公司專用停車場稍遠一點,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車子的那些特征她是熟知的。他一向坐在后面,他那模樣依稀可見,一動不動,沮喪頹唐。她的手臂支在舷墻上,和第一次在渡船上一樣。
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她是再也看不到他了,但是她看著那輛黑色汽車急駛?cè)?。最后汽車也看不見了。港口消失了,接著,陸地也消失了?/p>
羅曼·羅蘭《約翰·克里斯朵夫》
等到看不見她了,他才感到自己心里給那道陌生的目光挖了一個窟窿。他不明白為什么,可是明明有個窟窿。半闔著眼皮,蒙蒙眬眬地靠在車廂的一角,他覺得自己眼睛里深深地印著那一對眼睛的影子。
別的思想都靜了下來,讓他仔細體會那個感覺。高麗娜的形象在心房外面轉(zhuǎn)動,好比一只飛蟲伏在窗子上,但他不讓她進來。
門羅《亞孟森》
沒有上氣不接下氣的哭泣,當我走上人行道時沒有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只有一瞬間我看到那目光一閃而過,他的一只眼睛睜大了。左眼,一直是左眼,和我記憶中一樣。眼神看上去還是充滿了不安、警覺和疑惑,仿佛某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突然發(fā)生在他身上,某件幾乎讓他發(fā)笑的事。
對我而言,那種感覺就和我離開亞孟森時一樣,火車拖著仍舊一片茫然、難以置信的我離開。
關于愛,其實一切都沒有改變。
片山恭一《倘若我在彼岸》
我們偶然又碰上一次,是在車站的站臺上。她在軌道對面的站臺上,她、她的丈夫還有兩個孩子。我想她們可能是在等上行的列車,我在等下行的電車。
因為只是隔著一條路軌,所以她也馬上就發(fā)現(xiàn)了我。我們默默地看著對方,就像是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人那樣,就像是兩個在什么地方碰到過又怎么也想不起來的人那樣。
不久,廣播響起來了,她乘坐的電車就要進站了。我突然想了起來,就做出了曾經(jīng)約好的暗號。用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耳朵。電車進站了。
一瞬間,我們的目光相遇了。她好像是在流淚。又好像是在沖我微笑。就要確認的時候,她和她的家人已經(jīng)一起上了電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