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緒源
回顧2014年,我發(fā)現(xiàn),其中有個非常重要、可發(fā)人深思的事件,即曹禺先生名劇《雷雨》在北京演出時遭遇“笑場”。當時,文學界、藝術界、評論界、教育界……無不震驚,乃至憤怒。隨后就出現(xiàn)各種批評、斥責、分析、探討。據(jù)報道,當事的北京人藝導演很后悔舉行公益演出,因門檻一低,就造成層次不高的年輕觀眾的攪場。緊接著,又有專業(yè)人士分析稱,演出本身也有問題,很可能有些演員舞臺經(jīng)驗不足,沒把握好節(jié)奏。也有老演員回憶上世紀五十年代演《龍須溝》,開始也有笑場,后總結不足,逐步改進,觀眾終至不笑云。上述分析,有針對演員的,有針對觀眾的,卻很少有針對劇本的(因是早有公認的名劇),針對觀眾(讀者)與劇本之關系者亦寥寥(要不就是批評現(xiàn)在的觀眾遠離經(jīng)典)。
但事情并不那么簡單。大約半個月后,笑場又發(fā)生在上海,這次演員陣勢已相當整齊,但三個多小時笑聲不斷,一點不輸于北京公益場,情形煞是狼狽。有些批評轉而指責上海市民文化氣息太重,年輕人缺乏高雅文化素養(yǎng)。還有些分析深入到了年輕觀眾心理層面,認為他們?nèi)狈次犯校词裁炊加幸环N玩世的心態(tài);并對現(xiàn)在流行的白領話劇也順帶作了批評。應該說,這些分析都是有深度的。
然而事情還在發(fā)展。到去年11月25日,《文匯報》發(fā)表了一篇重頭報道:《誰把(李爾王)變成了莎士比亞喜劇》。原來11月20日鈴木利賀劇團在滬首演莎士比亞悲劇《李爾王》,全場笑聲不斷。鈴木是戲劇大師,戲劇學院的專家稱此劇風格為“凝重”,雖然服裝與表演上都有日本化傾向,但笑聲顯然不是由此而來。到這時,批評聲幾近啞然,批評者陷入了痛苦的沉思。是呵,已經(jīng)不難想象,哪怕是最忠于原著最嚴肅的劇團,哪怕演的是最著名的《哈姆萊特》,誰又能保證這里的觀眾會屏息靜氣、黯然淚垂、肅穆終場?王子在臺上痛楚徘徊,撕心裂肺,臺下不笑得肚痛才怪!
最初的《雷雨》笑場是2014年7月,至今已半年余。就像看一幅巨畫,站得太近不易看清,退后半步,也許更能領會筆墨走勢和構圖奧妙?,F(xiàn)在我們或可悟出,這絕不是一個孤立、偶然事件,通過這事,透出的是復雜的信息,甚至可以說,其中包含了某種無可回避的、審美趣味變遷的信號。
回顧古今中外文學藝術變遷史,雖然變化最后都體現(xiàn)在作家作品中,但是根子,卻往往在受眾這一面——受眾的變化,迫使文學藝術做出改變。事后的總結、回望,看到的只能是保留下來的作品:古代沒有現(xiàn)場錄像,也少有關于受眾的大量報道。在這種藝術趣味的變局中,過去的經(jīng)典早已定型,沒法大變,但當下的人們在選擇、理解、演繹乃至改編過程中,仍有一定主動權;在新創(chuàng)作的作品中,則會越來越顯示先鋒性的探索和追求。
像貓頭鷹一樣敏感的作家、藝術家,常會最先感覺到春江水暖或秋寒漸近。我們不必舉卡夫卡、??思{等公認的先鋒派巨匠,就從最沉穩(wěn)最紳士的茨威格身上,也可看出對公眾審美趣味遷移的洞察。他在給友人的信中說過一句心里話:如抽得出時間,真想做一件大事,即把最重要的小說名著都重寫一遍——它們實在太龐大、太緩慢冗長了。他發(fā)現(xiàn)時代節(jié)奏已經(jīng)變快,讀者已很難適應過去時代那種極為緩慢的閱讀。當然他只說說而已,重寫經(jīng)典畢竟太膽大妄為;但在自己的作品中,他的敘述節(jié)奏早已做出巧妙的調(diào)整。納博科夫則是更為敏感的作家,或者也可以說,茨威格在本質上是屬于十九世紀的,他是過去文學傳統(tǒng)的繼承者:納博科夫卻是叛逆的,他站在對傳統(tǒng)文學忍無可忍的那一邊,他要敲開十九世紀的硬殼。納博科夫甚至把司湯達、巴爾扎克和左拉,都稱為“文學的庸才”。在《關于(洛麗塔)》一文中,他把“有些人稱之為思想文學的東西”也劃入“應時的拙劣作品”,他說,“仿佛一大塊一大塊的石膏板,一代一代小心翼翼地往下傳,傳到后來就有人拿了一把錘子,狠狠地敲下去,敲著了巴爾扎克、高爾基、托馬斯·曼。”他自己就是拿錘子的人。他的最佳作品其實不是聲名遠揚的《洛麗塔》,而是名氣相對較小的《黑暗中的笑聲》(國內(nèi)有龔文庠的中譯本,上海譯文2006年版)。在這部作品中,他用最拿手的“揶揄模仿”(parody)的方式,對德萊賽、福樓拜、夏洛蒂·勃朗特的名著作戲仿和改寫,并完成了自己的超越。他說:“揶揄模仿的深處含有真正的詩意?!蔽鞣接性u論家認為:“不研究納博科夫就無法了解今天的文學與上一代文學之間的差別?!薄@指的就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西方現(xiàn)實主義向現(xiàn)代主義的過渡。
說到現(xiàn)代主義,人們可能會記起此間八十年代馬原、格非、殘雪等一批作家。當時他們時有實驗小說問世,不少評論家跟著鼓吹,一時仿佛中國已進入了現(xiàn)代主義文學時代。但詭異的是,這一文學思潮轉瞬即逝,不過幾年時間,幾位代表性作家紛紛轉向,或歇手,或改而寫起現(xiàn)實主義作品來。這是怎么回事?最近,有一套書再版了,就是三十年前由浙江文藝出版社推出的“新人文論叢書”(現(xiàn)由華東師大出版社出“紀念版”)。從其中幾本書和某幾位作者的相關回憶中,我們可以看到,當初那些“現(xiàn)代派小說”正是幾位年輕評論家從《上海文學》的來稿中發(fā)現(xiàn),讀得激動難抑,感到這和自己正向往迷戀的西方現(xiàn)代派十分相似,于是力主刊出,并紛紛寫文贊賞,這就造成了一種文壇氣氛。這是作者、評論者借助文學期刊的合謀,氣氛是造出了,效果則僅限于文壇,讀者并不怎么買賬。只要對比一下美國作家賽林格的《麥田里的守望者》就可明了,那本情節(jié)平淡的小說因為道出了美國一代失落少年的心聲,初版半月內(nèi)即再版五次,平均三天一版。而《上海文學》的現(xiàn)代派小說除了評論家、文學史家和文學教授們一再說起,愛讀之者委實寥寥。究其原因,即所謂“橘生淮北則為枳”,當時還缺乏現(xiàn)代主義生長的土壤;而那些不是從自己土壤上自然生長的作品,便徒有形似,卻少有內(nèi)在的現(xiàn)代主義精神。
此處再舉一位現(xiàn)代主義作家作比照——法國的普魯斯特?,F(xiàn)在讀其七卷本《追尋逝去的時光》,那第一感覺是寫得無窮的長,心理描寫極端自由,滾滾而來汨汨而去……他為什么要這樣寫?他并非追求形式的新奇,而是有自己嚴肅的思考,并以自己生命經(jīng)歷為依據(jù)。他要表現(xiàn)的也就是同時代哲學家柏格森所揭示的“綿延”,這部小說可說是柏格森哲學與他自己的人生記憶融為一體的結晶。柏格森把時間分為兩種,一是科學使用的以鐘表度量的時間,叫“空間化的時間”;二是通過直覺體驗到的時間,也叫“綿延”(這是他獨創(chuàng)的概念)。他認為綿延是唯一的實在,科學的時間只是人類的幻覺。與綿延有關的就是人的記憶,記憶也被他分為兩種:通過思維強制運行的叫“習慣記憶”,學習背誦等都包括在內(nèi);另一種叫“真正記憶”,那才屬于精神活動,它是通過各種形象把人的經(jīng)驗保存下來的,它是自然浮現(xiàn)的而不是靠人力、靠理性牽制的記憶。只要對照一下普魯斯特的長篇,就能看到,他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寫作的,他筆下的場景都是自然浮現(xiàn)的,決不勉強控制。在第一卷里,甚至他關于記憶的不少議論,也和柏格森《時間與自由意志》中的論述相重合。比他們兩人稍晚,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哲學家——德國的海德格爾,他晟重要的書是《存在與時間》。海德格爾也是強調(diào)時間而排斥空間的,這一點上和柏格森十分相似。他認為,只有抓住時間,才可能抓住本真的“個人”;一移到空間,則又是社會性探討了。這三個不同的人都緊緊抓住“時間”,其實是抓住了西方世界(主要是歐洲大陸)一種極具代表性的“現(xiàn)代精神”。對照20世紀八十年代此間的“現(xiàn)代派小說”,有多少也具有獨到的現(xiàn)代精神?偶或也有,如劉索拉的《你別無選擇》:但當初紅極一時的諸如馬原那些迷宮式的故事,實在只是玩形式而已了。
說到底,那時并無一代像歡迎《麥田里的守望者》一樣渴望現(xiàn)代主義表達的讀者(他們同時對傳統(tǒng)文學也已“忍無可忍”);即使作家本人也并無這樣的渴求,他們更多的還在“為賦新詞強說愁”。所以那時不可能產(chǎn)生真正的現(xiàn)代派文學。而現(xiàn)在,三十年過去了,中國發(fā)生了很根本的變化,年輕一代的讀者已經(jīng)釀成了自己的完全不同于過去的審美心理。從北京和上海的劇場里傳來的那陣陣詭異的(同時又是強大到無可回避的)笑聲,使我聯(lián)想到納博科夫筆下的“黑暗中的笑聲”——這笑聲,是不是意味著此間現(xiàn)代主義的文學時代即將來臨?我們是不是正處在一個文學新世紀的入口?
前文已說,《雷雨》的笑場絕非偶然事件??膳c此事相聯(lián)系的,還有一個“烏青體”詩的走紅。其代表作如:“天上的白云真白啊/真的,很白很白/非常白/非常非常十分白/特別白特白/極其白/賊白/簡直白死了/啊——”我問過許多高學歷的并有較高文學素養(yǎng)的年輕人,竟大都喜歡這詩,他們從中看出的是苦悶和反抗,同時也包含了對傳統(tǒng)的詩性的不滿。不要以為如此消遣純文學必定走向低俗文學,未必,它也可能通向另一種純文學形態(tài)。君不見,近期同樣走紅的黃燦然的一些詩(如《奇跡集》和《發(fā)現(xiàn)集》),其結構和句式,不正有著“烏青體”的痕跡?
最后說幾句對現(xiàn)代主義的看法(此處擬以兩代人作比):現(xiàn)代主義出現(xiàn)之前的文學是一種發(fā)展得過于成熟的文學,這好比成年人說話,說多了易讓少年人生厭。成人總愛把世界說得好一些,想讓年輕一代心態(tài)積極些,不要把一切看得太絕望。即使像狄更斯那樣嚴厲的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家,也還不愿放棄浪漫的愛和光明的希望?,F(xiàn)代派文學則如逆反期的青春少年,他們不滿成人的管束,更看不起成人的這份好心,他們抓住成人忽視或掩飾的內(nèi)容,斥之為“虛偽”和“欺騙”,他們以夸張的、病態(tài)的、決絕的態(tài)度寫人生的一切丑陋和黑暗。不能說現(xiàn)代派文學不真實,也不能說它們不深刻,它們在文學發(fā)展上的貢獻是前無古人的。但這是一種神經(jīng)質的文學,它們藝術上的一大特點就是反審美舒適。以更長遠的眼光看,孩子總要長大,逆反心態(tài)不可能持久。人只有裸體才能更換全身衣服,現(xiàn)代主義就是裸體的文學,但人不能永遠裸體。所以,經(jīng)過現(xiàn)代主義洗禮的新文學終究又將取而代之——世界文學的今日發(fā)展正在證明這一點。但中國相反,中國還沒有這一“洗禮”的過程?,F(xiàn)在,這一過程如果真的來了,我們批評界應作怎樣的心理調(diào)整?這正是我們面臨的課題。
(責任編輯:王雙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