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衛(wèi)二
有一次,遇到一位年輕的藏族導演,他說,直到萬瑪才旦2006年《靜靜的嘛呢石》出現(xiàn),中國的藏語電影才宣告誕生。藏語電影不僅意味著藏族導演、藏地背景和藏民故事。
迄今為止,創(chuàng)作藏語電影的導演主要有兩位,萬瑪才旦和松太加。巧合的是,他們都在2015年推出了相當重要的作品,《塔洛》與《河》。
《塔洛》入圍了金馬獎四項提名,之后必然會有更多話題。低調(diào)而沉穩(wěn)的《河》,卻很可能不會引發(fā)廣泛關(guān)注,最終被遺忘在主流商業(yè)院線甚至評論系統(tǒng)以外。
我喜歡《河》這部電影,它進了我的個人年度十佳??吹诫娪敖Y(jié)尾,渾濁的河水,肆意沖刷著高原,雨夾雪后的陽光打在了藏族漢子的臉上。我差點哭了。
這部電影七八成時間只有一個小姑娘,她的父親,母親,一家三口人。一輛不斷啟動又熄火的豪爵摩托車,一頂帳篷,一群羊,一條幾乎沒有被強調(diào)表現(xiàn)的河流。
如你所看到的文字描述,《河》的人物設(shè)置和劇情故事異常簡單,但人物身上蘊藏的情感力量卻像河流,先是天寒地凍的冰封堅固,然后是一個完整緩慢的過程,從解凍到漲水,雨水的到來,令它聲勢高漲,但最終,河流卻會清澈見底。你跟主人公一樣,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這條情感的長河,蜿蜒,綿長,可以追溯源頭,可以眺望遠方。
相較于常見的藝術(shù)片或作者電影,《河》同樣來得純粹而簡單,它的鏡頭并不愛移動,如同引發(fā)了高原反應,再不然是地廣人稀,大家連話都不是那么愛說了。
《河》劇照。
松太加采用大膽的省略,不提示河流的存在,不強調(diào)事物的沖突狀態(tài)。拙中有巧,沉默卻有力量。兒子與父親之間的情感隔閡,搞到最后,也就是并不起眼的一件事。說起來,兩個人好像都沒有什么可解釋的,敞開了也好像還是那樣,所以兒子心里就是留了那么個結(jié),只能用時間去化解。而這件事情,卻連通了生與死,世俗生活和宗教信仰,還有少、中、老三代人。
《河》的成就,一大半有賴于央金拉姆,她被戲稱為“小周迅”,在電影里貢獻了早慧又有童真的本色表演,玲瓏乖巧,鏡頭感十足。正如海報上的那張表情特寫,看上去比一般小孩要憂郁和成熟,眼神里透露了逾越年紀的靈氣和滄桑。央金拉姆跟父親都用本名出演,相形之下,同為非職業(yè)演員的父親還有一些地方略不自然。
在自然條件相對惡劣的高原上,《河》表現(xiàn)了冬天的荒蕪,春季的新綠,牧民居所的簡陋,土地的貧瘠。很多場景都是大遠景,只有黑點一樣的人物在移動,比如一家三口完成了最后的攤牌,鏡頭就是隔得老遠老遠,愣是不想切到近景。熟知非職業(yè)演員用法的人們當然知道,這可以避開表演的軟肋。但這種技術(shù)上的回避短處,卻呈現(xiàn)出了另一種美學意義。在那樣一片草原上,面對情感爆發(fā),連帶之前的沉默不語,都變得更為久遠。一不小心,好像就會錯過似的。
《河》在很多時候完全圍繞著央金拉姆說事,她跑出了帳篷,爬上了山。她被其他小孩欺負,她一直沒有斷奶,她在地里埋下了小熊。童稚十足的孩子氣面前,作為成年人的父親,他所暴露出來的逃避、負氣和沖動,反倒更像孩童性格的殘留,令人無奈。
除了跑縣城去醫(yī)院看病,《河》的絕大多數(shù)事情似乎與中國的現(xiàn)實社會毫無關(guān)系,卻也同樣不帶有太多的藏族民間生活色彩,它忠實反映了老和小,人與宗教、自然的共生共存。
正因為生存條件的簡陋,敬畏高原自然,祈求神明、出家修行成了某種必需的精神存在。宗教世界,其實也脫自于世俗生活。正如也有改良宗教,不斷提倡著世俗化。所以,《河》的矛盾是宗教闖入并阻隔了日常生活和父子情感,是貌似偶然卻必然存在的事。然而,世俗化宗教也可以讓人們做到,神佛面前是信徒,出了寺廟是社會人。人,才是一切的根本。
這部貌不起眼的小片,讓我看到了人性的包容共通,還有人類生命情感的堅韌和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