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賁
在英語里“書蟲”(bookworm)是“愛書”的一個比喻說法,愛書的直接說法是bibliophilia,愛書的人叫bibliophile。說一個人是“書蟲”是比喻他以書為食,是一個愛讀書,對書里的內(nèi)容和知識極有興趣的人,這是一種與藏書家占有書籍不同的興趣。
癡迷于藏書的人叫bibliomania,mania是癖、癡的意思,他們嗜書如命,對書籍的占有欲特強。因此,為了搜集或收藏書籍,他們可以不惜代價,勞民傷財,弄得自己生活困窘拮據(jù),還連累家人。其中有的甚至到了見書就藏的地步。據(jù)古版本書籍專家閔特斯(Arthur H. Minters)考證,“私人收藏書籍成為一種嗜好,在羅馬人那里,如西塞羅和阿提庫斯就已經(jīng)有了”。書籍像古董一樣競拍,有癖的藏書家趨之若鶩,但他們占有和收藏書籍并不等于就真的閱讀。
中文里也有“書蟲”(蠹魚)的說法,取的也是“食”的比喻?!皶x”可以用來稱贊埋頭苦讀的人,也可以用來諷刺讀書食而不化的人。對不同的閱讀,人們經(jīng)常會說“囫圇吞棗”或“細嚼慢咽”。囫圇吞棗經(jīng)常是指粗泛閱讀,好讀書而不求甚解;細嚼慢咽則是指學(xué)習(xí)細心理解,領(lǐng)會精益求精。
美國通俗作家佩艮(Maribel C. Pagan)說“閱讀是大腦的食品”。加拿大學(xué)者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在《閱讀史》一書中指出,人類最早用吃食比喻閱讀。早在公元前593年7月31日,在古代巴比倫,希伯來祭司以西結(jié)看到一團火光,火光中耶和華對以色列的叛亂子民說,“你要開口吃我所賜給你的。”以西結(jié)說,“我觀看,只見一只手向我伸來;手里有一卷書;他將書卷在我面前展開,內(nèi)外都寫著字,寫的是哀號、悲痛的話?!笔ゼs翰也有過類似的記錄,他看見一名天使攜著一本書從天而降,“我就走到天使那里,對他說,請你把小書卷給我。他對我說,你拿著吃盡了,便叫你肚子發(fā)苦,然而在你口中要甜如蜜?!?/p>
后來,閱讀不再是神圣之事,吃食般的閱讀甚至變成了嘲笑和挖苦的對象。17世紀(jì)英國戲劇家威廉·康格里夫(William Congreve)的《為愛而愛》中有一個喜歡賣弄學(xué)問的人物瓦倫廷(Valentine),他對貼身仆人說,“讀書,讀書!琢磨你的食欲;學(xué)會靠知識果腹;設(shè)宴款待你的心靈,克制你的肉欲。讀書,用你的眼睛吸收營養(yǎng),閉上眼睛,反芻理解。”仆人受不了這樣的說教,回嘴挖苦道,“您在紙上吸收營養(yǎng),變得如惡魔般的肥胖?!?/p>
閱讀并不總是一件好事,目標(biāo)不明、缺乏思考的閱讀更可能成為一種災(zāi)難。哲學(xué)家叔本華說:“一個人若想閱讀好書,就必須設(shè)法避免壞書,因為人生苦短,時間和精力有限?!痹诿绹髮W(xué)里,經(jīng)典閱讀或其他課程會讓學(xué)生有機會接觸到許多值得閱讀的好書,但是,教師會告訴學(xué)生,他們最終還是需要自己學(xué)會辨別什么是好書,什么不是,并且明白為什么目的而閱讀。
閱讀不是它自身的目的,閱讀者應(yīng)該知道為什么目的閱讀。一個人在閱讀中注重什么,追求什么,往往與他的價值觀有關(guān),也對他如何待人接物和做人有所影響。經(jīng)常是什么人讀什么書。美國作家艾默生在《書籍與社會目標(biāo)》(Letters and Social Aims,1876)一書中說,“如果我們遇見一個非常智慧的人,我們就應(yīng)該問他讀過哪些書?!睂χ腔鄣娜耸侨绱耍瑢σ话愕娜艘彩侨绱?。你要知道一個人的志趣、教養(yǎng)、抱負、人格,只要與他聊聊他愛讀的書籍就可以大致知道。如果他只知道一些書名,在你面前掉書袋,炫耀說讀過這個讀過那個,雖然報書名如數(shù)家珍,但只要你一跟他聊到具體的內(nèi)容,他也就很難遮掩自己的無知和淺薄。
在今天這個信息爆炸,書籍出版泛濫,讀品良莠不齊的時代,辨別好書的任務(wù)比以前更多地落在讀者們自己的肩頭?!靶吕酥袊脮瘛痹u委劉蘇里說,“在中國每年出版的45萬種圖書中,絕大部分都是垃圾書,這些垃圾書的數(shù)量超過 85%,我們不僅是世界上的出版大國,還是‘垃圾書的出版大國。”在這種形勢下,閱讀的“囫圇吞棗”和“細嚼慢咽”的區(qū)分便有了進一層的新意義。不管什么書,拿來就讀,讀了便受其影響的,無論讀得粗還是細,都是囫圇吞棗。相反,讀一本書,帶著問題思考、獨立判斷,無論讀得粗還是細,都可以稱得上是細嚼慢咽。這二者的區(qū)別在于能否獨立批判思考,而不只是在于簡單的泛讀或精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