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昉苨
即便被畫到了畫布上,向日葵也還是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無可奈何地凋謝——哪怕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向日葵。
這不是心靈雞湯,而是最新的科學發(fā)現(xiàn)。在畫家文森特·凡·高的名作《向日葵》上,熾烈的黃顏色已經(jīng)改變。
最近,一些荷蘭科學家把保存在荷蘭凡·高美術(shù)館的《向日葵》送去照了個X光,得出一份詳細的光譜研究報告,證實用來繪畫的“鉻黃”色顏料,正在不知不覺地變色。
也就是說,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壓根兒不是凡·高當年畫出來的顏色。
奧秘就在“鉻黃”這種19世紀剛剛被發(fā)明的顏料上。與以往的顏料不同,它能呈現(xiàn)出一種超乎想象的明亮,這對于當時的人來說前所未有。
在寄給親友的信中,凡·高興致勃勃地把鉻黃分成了3種型號?!断蛉湛愤@幅畫作,就是他搭配使用這些色彩的一次嘗試。
100多年的時光改變了一切。
科學家發(fā)現(xiàn),淺色的鉻黃逐漸變黑了。畫家原本應(yīng)該是想讓色彩更鮮亮,所以混進了含硫的白色顏料,但現(xiàn)代研究者發(fā)現(xiàn),兩者混合后,鉻離子被還原成了三價鉻,明黃色的向日葵漸漸地變成了暗綠色。
而且如今逐漸普及的LED照明光源,也會讓古畫上的鉻黃色彩不再穩(wěn)定。
可想而知,如果按照現(xiàn)代研究成果還原凡·高的作品,人們可能會看到一個遠比現(xiàn)在的畫作更鮮艷的畫面。
“一切取決于色彩?!彼跁胖姓f,“墻壁是淡紫色的,地上是紅色的瓷磚,木床的顏色是新鮮黃油一般的黃色,床單和枕頭是非常淡的石灰綠。毯子是鮮紅色的,窗子是綠色的,盥洗臺是橙色的,面盆是藍色的?!?/p>
這段話描繪的是凡·高的另一幅名作《阿爾的臥室》。但如果你現(xiàn)在去博物館欣賞這幅畫,你見不到畫家在信里描繪的“淡紫色的墻壁”。不管是被收藏在阿姆斯特丹、巴黎還是芝加哥,這個小房間的墻壁都已經(jīng)變成了藍色。
那是另一種“凋謝”:凡·高當年使用的紅色顏料也會褪色,于是畫中的紫色也只剩下藍色的部分。
這非常有可能是凡·高所處的那個年代特有的現(xiàn)象。19世紀晚期,化學工業(yè)迅猛發(fā)展,畫家不再需要跑到藥鋪里去苦苦尋找大自然賜予的礦物、花草來加工、調(diào)色,工業(yè)能夠輕輕松松配制出所有的顏色。
凡·高張開雙臂接納了這股新潮流。人生的最后幾年,他大量運用一種明亮的“天竺葵紅”去描摹山野田間的花樹。
然而,當時的人們想不到,這些最新的工業(yè)成果的保質(zhì)期是有限的。
比利時曾有一支研究團隊,專門研究過凡·高畫作《云天下的麥垛》中的紅色——那些鮮艷奪目的色彩其實依然停留在畫布上,卻已經(jīng)被碳酸鹽覆蓋,不見天日。
最后的結(jié)論是,這款紅色顏料中摻進了雜質(zhì),那是一種稀有的白鉛礦。在光照下,它會與二氧化碳發(fā)生作用,在紅色表面形成一層灰蒙蒙的碳酸鹽,于是,畫作再也不復當初的鮮亮。
借助技術(shù)手段,可以還原的遠不止凡·高畫作的色彩,許多他不曾言說的小秘密也得以顯現(xiàn):一些畫并不像他在信上跟朋友吹噓的那樣一氣呵成,而是經(jīng)過了反反復復的修改;還有一些畫布經(jīng)過了重復利用,一幅畫覆蓋著另一幅畫。他有一張自畫像,就是直接在《半身仕女圖》上畫出來的。
研究凡·高,恐怕沒有比探尋畫中色彩更好的方法了。
“地中海有一種像鯖魚般的色彩?;蛘?,換種說法,它總是在改變——你不知道它是綠色、紫色還是藍色——瞬息之間,它又轉(zhuǎn)換成粉色或灰色。”
這是凡·高對地中海色彩的觀察。1888年5月,他在法國南部的海邊小村子畫了4幅畫。作品《漁船》上,甚至沾著大量和顏料混為一體的小沙粒。研究者猜想,畫這幅畫的時候,凡·高應(yīng)該正站在猛烈的海風中。最終,沙子也成了畫的一部分,融進了畫中的沙與海。
畫家也許很滿意這種效果,他不曾嘗試拭去沙粒,反倒在畫上留下了一個“大而明亮”的紅色簽名。
眾所周知,終其一生,凡·高幾乎不曾得到任何賞識。我們不可能回到他的時代,傾聽他孤獨的心聲。然而,科學可以告訴我們:他不是一個怪人,而是一個真正杰出的藝術(sh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