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古德
我突然看見3朵小小的白花擠在一起,藏在枝葉深處,仿佛在告訴人們:“不要傷感,只要還有希望,哪怕受盡傷害,哪怕春已遠離?!?/p>
寫下這段文字時,我正坐在英格蘭伯恩茅斯的家中,抬頭就能望見窗外的幾棵樹,其中一棵山毛櫸樹是我的最愛。小時候,它的樹枝便是我最好的椅背,倚著它,我讀完了《人猿泰山》,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生活在森林里。
樹是我最好的玩伴,我常常在樹上一待就是幾個小時。我有一根長長的繩子,繩子的一端系在樹枝上,一端系著小籃子。在爬樹之前,我會在籃子里裝上一本書,或是之前舍不得吃的一小塊蛋糕,要么就是我的家庭作業(yè)本。爬上去后,再把繩子拉上去。
我認為這棵樹長得很帥,每天都會喚著它的名字“山毛櫸”,把自己的一些小秘密說給它聽。我總是用自己肉肉的小手或臉頰輕輕摩挲著它略顯粗糙的樹皮。夏日午后,當微風穿過枝丫,我仿佛聽到了它的呢喃低語。葉子輕輕擺著,邊歌邊舞,那是它為我精心設計的演出。刮大風的時候,我摟緊它的臂膀,隨它一起在風中搖晃。
如果單憑我們的眼睛就能看到地面下的東西,那該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每當我徘徊在一棵大樹下的時候,我總是驚嘆于樹干的木瘤里隱藏了多少歲月的故事,那展臂迎風的樹枝經(jīng)受了多少載的風雨,還有那多到無法數(shù)清的樹葉,有多少歌兒要吟唱。我們所能看到的地面上的部分,只是樹的一部分,在那深不可及的地下,埋藏著它最深沉的心事和渴望。也許是與樹接觸久了,我似乎讀懂了樹的語言,理解了與人類密不可分的另一個世界。
“幸存者”是一棵在“9·11”恐怖襲擊事件中幸存的豆梨樹,20世紀70年代起,它就被栽植在世貿(mào)中心5號樓附近,用年年綻放的白色小花,為水泥世界里的人們送來春的訊息。與那棟大樓里的許多東西一樣,它也被埋在了倒塌的雙子塔下。
一個月后,清理殘骸的工人發(fā)現(xiàn)了它。彼時樹已經(jīng)被“肢解”——水泥碎塊砸得它“身首異處”,剩下的樹干被燒焦,樹根嚴重受損。人們把它送入紐約公園的苗圃。
苗圃的管理人員里奇·卡博告訴我,第一次看見這棵斷頭樹時,他覺得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方法讓它起死回生,他沒想到去掉了表層燒焦部分的“幸存者”,竟在苗圃的優(yōu)質(zhì)土壤里生根了。
“幸存者”注定擁有不凡的生命,2010年春天,災難再一次降臨到它的身上。里奇得到消息,一場可怕的風暴以每小時160千米的速度席卷了“幸存者”所在的區(qū)域。里奇帶著自己的3個小孩趕到那里,發(fā)現(xiàn)“幸存者”已有部分樹根裸露在外,他帶著孩子們和其他志愿者一起,給“幸存者”又做了一次大手術。
起初他們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是把樹枝抬起來一些,讓樹干跟地面依然保持一定的角度,在根部堆上覆蓋物和肥料。里奇甚至不敢直接給樹澆水,而是每天輕輕地為它灑水。幾周后,一輛重型吊臂車為這棵9米高的樹“正了骨”?!靶掖嬲摺逼鹚阑厣?。
2010年12月,“幸存者”被移回發(fā)現(xiàn)它的地方。提議將它移回的羅恩·維加是“9·11”紀念館的設計負責人,他說最初一些人反對他的做法,認為原址上種滿了新樹,“幸存者”作為唯一的豆梨樹,會破壞園林景觀的對稱性。事實上,作為世貿(mào)中心遺址上唯一幸存的生命,人們紛紛與它合影,將藍絲帶系在它的樹枝上。
4月一個清冷的早晨。金色的陽光包圍在它的四周,我看到的仿佛是一位戴著光環(huán)的精神領袖。站在為保護它而設立的護欄外,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它的花期已過,枝頭略顯寂寥。但就在我站了很久而準備離去之時,驚喜出現(xiàn)了:我突然看見3朵小小的白花擠在一起,藏在枝葉深處,仿佛在告訴人們:“不要傷感,只要還有希望,哪怕受盡傷害,哪怕春已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