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復(fù)旦大學新聞系碩士畢業(yè),好讀書不求甚解,好唱戲不務(wù)正業(yè),好八卦囫圇吞棗,好歷史走馬觀花,好美食不遠庖廚的“五好女 子”
胡蘭成說,“《金瓶梅》里的人物,正如陰雨天所留下沒有洗的綢緞衣裳,有濃濃的人體的氣味?!蔽业箰圻@“濃濃人體氣味”,乃是十足的人間風趣。
飲食亦是如此,吃螃蟹宴要就合歡花浸的燒酒,這是《紅樓夢》。然而到了西門慶家,便是四十個黃澄澄香噴噴的炸釀螃蟹,煙火而爽利。蘭陵笑笑生寫筵席菜,并不擅長,不過是“金壺斟下液,翠盞貯羊羔”,他本比不上雪芹的風雅;然而論家常菜,恐怕曹公也只能甘拜下風。
比如核桃肉,大概賈寶玉就不知道這是什么東西。
核桃肉在《金瓶梅》中,是一道下飯菜,“用羊角蔥[火川]炒”?!盎鸫ā痹诟鞣N詞典里均未得見,我疑心是“汆”的通假字。
核桃肉和核桃有什么關(guān)系嗎?我曾經(jīng)吃過一家頗有名氣的小館子,菜牌上亦有“核桃肉”一味。當時饑腸轆轆,便點了來送飯。結(jié)果一上桌,奴家傻眼了:
乃是一盤炸過的核桃炒肉絲。
和我一樣遭遇的還有梁實秋。他吃到的是“一盤炸腰花,拌上一些炸核桃仁”。這道菜想來不會好吃,梁實秋說得很誠懇:“軟炸腰花當然是很好吃的一樣菜,如果炸得火候合適。炸核桃仁當然也很好吃,即使不是甜的也很可口。但是核桃仁與腰花雜放在一個盤子里則似很勉強。一軟一脆,頗不調(diào)和?!?/p>
所謂核桃,實際乃是一種花紋。所謂“核桃花刀”是也。我曾和大廚大董聊天,他剛?cè)胄袝r,跟著師傅學刀工,天天切腰花:麥穗花刀、梳子花刀、竹子花刀、核桃花刀、蜈蚣花刀……核桃花刀也稱釘字花刀,切法是先用直刀剞上一條條平行的刀紋,再用直刀交叉成直角,剞上一條條平行的刀紋,不可切斷,這樣食物加熱后,四角卷曲,頗似核桃。大董說,要練好這些刀法,沒有別的訣竅,只是熟能生巧。那時候,小徒弟們都暗暗較勁,買二十斤腰子,大家都搶著切,誰都想多練一下。
腰花是下水,屬于賤物,陳寅恪讀書時,把錢都拿去買書,日日吃炒腰花度日,苦不堪言。我覺得這大約因為北地餐館不善治腰花,我在北京吃的核桃腰,總是過火而干硬,味同嚼蠟,還是江浙本地館子做得好,嫩到極點,吃到嘴里卻是沒有腥氣的。在四川吃過一味熗腰花,更是絕品,算是腰花里的異數(shù)了。
李嬌兒生日吃的核桃肉,和腰花沒什么關(guān)系,而是用核桃花刀處理的肉入水汆熟,然后與羊角蔥爆炒。來北京之前,我從未見過羊角蔥,出差去濟南時,于路邊店吃過一次,昏黃燈光下,見了點點嫩綠,有種喜上眉梢的暖,入口卻是辣,伴著乍暖還寒的早春二月,倒很相宜。
后來才知道,羊角蔥春天才有。在深秋時,人們將大蔥捆好。一排排碼放在屋檐下。當寒風刮來的時候,用草簾子蓋上,一入冬就可以食用了。到了春天,老蔥生芽,嫩綠的青蔥彎彎的,好似羊角,這便是羊角蔥。
羊角蔥味道不算出色,卻留下了一句著名的北方歇后語:“羊角蔥靠南墻──越發(fā)老辣”?!督鹌棵贰防铮@句歇后語居然出現(xiàn)了三次,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乃是西門慶因為吳月娘雪夜禱告,夫妻重歸于好。孟玉樓、潘金蓮和李瓶兒湊了銀子買了金華酒,“在后廳明間內(nèi),設(shè)錦帳圍屏,放下梅花暖簾,爐安獸炭,擺列酒席”。好面子的西門慶看見“李嬌兒把盞,孟玉樓執(zhí)壺,潘金蓮捧菜,李瓶兒陪跪”,非常開心:“我兒,多有起動,孝順我老人家常禮兒罷!”金蓮心里有氣,于是嘴快插嘴道:“羊角蔥靠南墻──越發(fā)老辣!若不是大姐姐帶攜你,俺們今日與你磕頭?”
不獨西門慶愛,這樣聰明的金蓮,我也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