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浩
(南京大學 文學院,南京 21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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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微的“疾病書寫”及其文學史意義
李浩
(南京大學 文學院,南京 210023)
摘要:寒食(五石)散中毒引起的藥源性疾病深刻影響了劉宋王微的文學創(chuàng)作,相較于皇甫謐和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等前輩作家,王微將石藥中毒情形的描寫與病人幽微情緒的傳達有機地融為一體,其文“怨思抑揚”,具有感人至深的力量。與今人對中國古代文學“疾病書寫”傳統(tǒng)的通常認知不同,它表明,至晚在劉宋時期,作家們就已經(jīng)開始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把“病殘之軀的展示”和“生命意義的思考”有機結(jié)合起來,此舉豐富了文學的題材、拓展了文學表現(xiàn)世俗生活的疆域,為后世的“涉病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了資源,是晉唐“疾病書寫”傳統(tǒng)演進過程中的重要一環(huán)。
關(guān)鍵詞:中古文學;患病作家;疾病書寫;王微
疾病體驗與醫(yī)療、保健行為是人類社會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永恒主題。近幾十年來,前輩學者從“醫(yī)療·疾病-文學”視角重構(gòu)古人對身體和疾病的想象,考察“歷代士人思考身心、身體與外在世界關(guān)系”的方式,深化了我們對屈原、司馬相如、王粲、盧照鄰、杜甫、韓愈、柳宗元、李賀、劉禹錫、白居易、歐陽修、納蘭性德等經(jīng)典作家生平、創(chuàng)作的理解。代表性作品如《論境界線上的屈原》[1]、《司馬相如の?。禾拼伈≡姢认麥f》[2]、《“石發(fā)”與文學創(chuàng)作之關(guān)系:以皇甫謐、王羲之父子為例》[3]、《病患意識與謝靈運的山水詩》[4]、《盧照鄰的病變與文變》[5]、《“退之服硫黃”五說考辨》[6]、《納蘭性德與寒疾》[7]等等*更詳細的“醫(yī)療·疾病-文學”跨學科研究的學術(shù)史回顧可以參看李浩《疾病與先唐文學三題》,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4年,第2-4頁。。但頗值注意的是,就“社會醫(yī)療史與古典文學”跨學科研究的現(xiàn)狀而言,唐前文學的研究成果似過少,與此后時期相比呈現(xiàn)出明顯的不平衡。按照日本學者埋田重夫的說法,這是因為唐前的“詠病詩”數(shù)量不足(據(jù)其統(tǒng)計六朝僅12首),且缺乏唐人那樣關(guān)涉人生的哲學思考,系統(tǒng)考察的價值有限[8];法國漢學家胡若詩(Flronece Hu-Strek)亦謂“在唐以前的中國文學中,已經(jīng)有人將病作為詩歌的主題,但卻處于比較邊緣的地位。詩人通常只是說病痛磨人,一帶而過,讀者卻不知具體是什么病。比如陶淵明、謝靈運、謝眺”,“這些分散的材料很難做更深入的研究”[9]。兩位學者的洞見在于指出了唐前文獻“今已十不存一”[10]1275的先天局限,這不僅使唐前“社會醫(yī)療史”研究因文獻難征而在許多重大問題上聚訟紛紜*唐以后的研究可以大量借助史學界的現(xiàn)有成果,而唐前“社會醫(yī)療史”研究則依然有待深入,學界在許多重大問題上仍聚訟紛紜,如王粲、王弼究竟是死于麻風、疾疫抑或其他病癥,肆虐于晉唐士人間的“羸疾”“腳疾”到底屬于何病,至今莫衷一是。,更直接制約了文學研究的深入*如自郭沫若提出屈原的失眠、多夢、肋膜炎(神經(jīng)痛)等生理、心理異常與其文學創(chuàng)作有密切聯(lián)系以來,黃靈庚、金榮權(quán)、邵學海、彭紅衛(wèi)、金道行、王偉等學者相繼有引申發(fā)揮,惜乎僅有《楚辭》的文本內(nèi)證和戰(zhàn)國楚簡的旁證,故始終只能被視為“假說”。。但必須同時指出,若就“涉病文學”的描寫廣度與思想深度而言,即便僅以現(xiàn)存的文本立論,先唐作家對古典文學“疾病書寫”傳統(tǒng)的開拓意義仍不容忽視——“少而貧病”、晚年飽受“腳疾”折磨的陶淵明有多達51篇詩文不同程度地探討疾病與生死問題,追問存在的意義;“消渴十年”的謝靈運在山居期間所作的19篇詩文里均涉及到了病中心理與人生反思;晉皇甫謐、王羲之、王獻之、宋孔琳之等人的文章對“石發(fā)”(石藥中毒)、“腳疾”等疾病的記錄詳細到堪比醫(yī)案,極大地拓展了文學表現(xiàn)世俗生活的疆域。這些是我們早就熟知的[11]。為進一步深化學界對先唐涉病文學多元面相的認知,本文將重點討論劉宋文學家王微的“涉病文學”創(chuàng)作及其文學史意義*前輩學者研究王氏多集中在其畫論、美學思想及《詩品》評價等方面,見朱平:《王微〈敘畫〉對中國山水畫創(chuàng)作的啟示》,《船山學刊》2009第1期;邱光華:《王微文藝思想論析》,《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科版)》2011年第1期;穆克宏:《“筋力于王微,成就于謝胱”眾說平議》,《文學遺產(chǎn)》2014第1期。。我們選擇王氏作為觀照對象,是因為:(1)王微出身于一流高門瑯琊王氏,是劉宋世族文學的代表,備受羸疾、“石發(fā)”等時代流行病、家族遺傳病煎熬的他,在“探討疾病所致的生活方式、心理狀態(tài)的改變對先唐作家話語建構(gòu)的深刻影響”方面極具個案研究的價值。(2)正如帕爾默所言,“一個時代的趨向在低等作家群中要比在支配性的天才中得到更明顯的展現(xiàn)”,因為后者的言說屬于所有的時代,而前者那“敏感的靈魂,雖然缺乏創(chuàng)造力,卻能清楚記錄其當時的思想”*轉(zhuǎn)引自余英時《人文與理性的中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95頁。。與陶淵明、謝靈運、鮑照等作家相比,王微向研究者呈現(xiàn)了六朝非一流作家是如何進行“疾病書寫”的,這有助于我們從普遍意義上考察晉唐間“疾病書寫”傳統(tǒng)的演進。茲略陳拙見于下,尚希博雅君子教正。
一、作為文學創(chuàng)作動因的“疾病”
同陳郡謝氏一樣*謝莊曾自陳“家世無年,亡高祖四十,曾祖三十二,亡祖四十七,下官新歲便三十五,加以疾患如此,當復(fù)幾時見圣世,就其中煎憹若此,實在可矜”。見沈約《宋書·謝莊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172頁。,瑯琊王氏的部分家族成員總難擺脫疾病的夢魘:王曠一脈的“右軍父子兄弟及其親戚交游之間,動輒石發(fā)”[12],此乃因多病羸弱而服食、復(fù)因服食過量致自戕天年,自不待言。王微所屬的王導(dǎo)分支,除卻死于政治傾軋者外,年過耳順之人竟亦鮮見,王導(dǎo)65歲辭世已屬高壽,它如導(dǎo)之子王洽(36歲),洽子王珣(52歲),珣子王弘(54歲)、王曇首(37歲),弘從祖弟王華(43歲)、堂弟王惠(42歲),惠從父弟王球(49歲)皆不得謂壽考。以上所列皆系卒年,若以患病時間而論,當可推至更早。享年較高的劉宋太保王弘在卒前六年就被彭城王劉義康譏為“王公久疾不起,神州詎合臥治”[13]1680,他人可想而知。在這樣的家族出生的王微12歲即因“病虛”開始服用石藥,39歲時因哀傷過度放棄治療而辭世,是中古服石之風的典型受害者。
清嚴可均《全宋文》輯有王微書信四封(其中一篇以書信代祭文)、贊四首、遺令一篇,除遺令外,諸文均與服食有關(guān)?!盾蜍哔潯贰队礅偶Z贊》《桃飴贊》所詠皆系服食之物,其中茯苓、禹馀糧明見于五石散方。至若《黃連贊》中之黃連,當是王微平時用來調(diào)理“石發(fā)”的要藥,其贊辭云:“黃連苦味,左右相因,斷涼滌暑,闡命輕身??N云昔御,飛蹕上旻。不行而至,吾聞其人?!盵14]2539眾所周知,五石散發(fā)作時的重要臨床表征之一便是燥熱難耐,南齊徐嗣伯服散后“冬月猶單裈衫”[15]840,梁張孝秀“服寒食散,盛冬能臥于石”[16],而黃連“苦燥濕,寒勝熱,降一切有余之濕火,而心、脾、肝、腎之熱,膽、胃、大小腸之火,無不治之”[17],正可清熱瀉火,王氏的贊辭顯系有感而發(fā)。相較于四贊,王微的四篇書信似更易窺見他本人的性情及“石發(fā)”對其文學創(chuàng)作的影響,也可幫助我們了解劉宋之世風、士風。關(guān)于服散的原因,王氏在《報何偃書》中解釋說:
至于生平好服上藥,起年十二時病虛耳,所撰《服食方》中,粗言之矣。自此始信攝養(yǎng)有征,故門冬昌術(shù),隨時參進。寒溫相補,欲以扶護危羸,見冀白首……世人便言希仙好異,矯慕不羈,不同家頗有罵之者[14]2538。
依王氏所言,他最初服五石散是為了治療“病虛”,考慮到張仲景紫石寒食散、侯氏黑散二方對風疾、虛寒、羸弱確有卓效,其選擇無可厚非*五石散療疾顯效的例子見《余嘉錫文史論集》,岳麓書社1997年版,第178,188,189頁。案:唐以后“內(nèi)丹”說興起,服石之風逐漸消歇,但五石散方劑仍保存在各類醫(yī)典中供醫(yī)師化裁,正因其治風羸效用顯著。。事實上,若王微肯遵循“終癥即止”的用藥原則并定時、定量服用,他“欲以扶護危羸,見冀白首”的愿望也并非不可能實現(xiàn)。所惜者,王氏在服散取得療效后“始信攝養(yǎng)有征,故門冬昌術(shù),隨時參進”,終于把自己送上了“喜于近利,未睹后患”的不歸路。六朝士人服散后普遍出現(xiàn)“石發(fā)”現(xiàn)象,除方劑本身的毒副作用、醫(yī)家對“石發(fā)”的治療和預(yù)后認識不足外,患者的藥物濫用也是重要原因*這種過度醫(yī)療未必是出于主觀故意,更多時候乃因患者不了解藥性以致濫用。東晉醫(yī)家陳延之曾指出:時人“望石入腹即熱。即見未熱,服之彌多。既見石不即效,便謂不得其力,至后發(fā)動之日,都不自疑是石,不肯作石消息,便作異治者,多致其害”(見高文柱《〈小品方〉輯?!?,天津科學技術(shù)出版社1983年版,第163頁)。無論是東晉的王羲之、王獻之抑或劉宋的王微,他們都曾受惠于五石散(或相近配方的石藥),因而在副作用發(fā)生后都不懷疑是石藥中毒,反認為是新增疾病,最終陷入了惡性循環(huán)。詳參李浩《六朝士人服散中毒之緣由》,《中醫(yī)藥文化》2014年第2期,57-59頁。。《報何偃書》作于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其時王微36歲,距他最初服散已過去了二十四年。在這封信的末尾,飽受過度醫(yī)療之苦的王微凄然道:
頃年嬰疾,沉淪無已,區(qū)區(qū)之情,愒于生存,自恐難復(fù),而先命猥加,魂氣褰薾,常人不得作常自處疾苦,正亦臥思已熟,謂有記自論。既仰天光,不夭庶類,兼望諸賢,共相哀體……吾本儜人,加疹意惛,一旦聞此,便惶怖矣。五六日來,復(fù)苦心痛,引喉狀如胸中悉腫,甚自憂[14]2538。
這段話是王微病中生活的真實寫照,“區(qū)區(qū)之情,愒于生存,自恐難復(fù)”指遷延性疾病帶來的悲觀、焦慮、抑郁等負面情緒,此系生理功能異常必然會導(dǎo)致的心理壓力,而對人群的偏離使這種感覺被放大了。不過,有時極端的人生境遇對藝術(shù)創(chuàng)作卻不無幫助:“病人角色”免除了患者的正常社會責任,讓他們的生活節(jié)奏變得緩慢,病人在長期的獨處、靜臥中極易陷入回憶、幻想和思索之中,這都有利于從事文藝創(chuàng)作。消渴患者謝靈運自謂“虛館絕諍訟,空庭來鳥雀。臥疾豐暇豫,翰墨時間作”(《齋中讀書詩》)[18];又云“山棲以來,別緣既闌,尋慮文詠,以盡暇日之適”“抱疾就閑,順從性情,敢率所樂,而以作賦”(《山居賦》)[13]1770-1754。此與王微“常人不得作常自處疾苦,正亦臥思已熟,謂有記自論”云云其揆一也。宗炳晚年以病歸江陵,自嘆“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遍睹,唯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圖之于室”[13]2279,這與“性知畫繢”的王氏在病中以“圖籍相慰”何其類似?王微的《敘畫》與宗炳《畫山水序》并為古典畫論的精品,非無由也。誠如弗雷德里克·J·霍夫曼所言,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疾病使藝術(shù)家們把注意力“從‘繁忙’和膚淺水平的社會觀察轉(zhuǎn)到存在的內(nèi)在本質(zhì)”,而由生理病痛所帶來的“更大的敏感性”恰恰變成了他們“天才的充分表現(xiàn)所需要的性質(zhì)”[19]。通過創(chuàng)作,藝術(shù)家在精神上超越了現(xiàn)實的病痛,收獲了心靈的“健康”。
二、從文學作品看疾病對作家人生出仕之影響
在王微的作品中,我們還能看到疾病對作家仕宦態(tài)度的影響?!杜c江湛書》云:
弟心病亂度,非但蹇躄而已,此處朝野所共知……何為劫勒通家疾病人,塵穢難甚之選,將以靖國,不亦益囂乎……君擢士先疹廢,芃芃棫樸,似不如此。且弟曠違兄姊,迄將十載,姊時歸來,終不任輿曳入閣;兄守金城,永不堪扶抱就路,若不憊疾,非性僻而何?……忽忽不樂,自知壽不得長,且使千載知弟不詐諼耳[14]2538。
元嘉末,時任吏部尚書的江湛欲舉薦王微為吏部郎,王氏作此書拒絕并詳細說明了不愿出仕的理由。信中“曠違兄姊,迄將十載,姊時歸來,終不任輿曳入閣;兄守金城,永不堪扶抱就路”云云,乍看已幾于不近人情,然考王微《與從弟僧綽書》“足不能行,自不得出戶;頭不耐風,故不可扶曳”“吾與弟書,不得家中相欺”等語,則其所述情形恐并無夸大。按照西晉名醫(yī)皇甫謐的觀察,“策策惡風”“手腳疼,體彊,骨節(jié)痛”正是“石發(fā)”的重要癥候[3],王微所言可謂既形象地描述了他體虛乏力、氣短懶言、行動不便的病態(tài),又隱隱流露出久病遷延帶來的自卑、抑郁、封閉、懼怕面對人群等病中心理。至若書信以“忽忽不樂,自知壽不得長,且使千載知弟不詐諼耳”作結(jié),亦非無病呻吟,而是反映了王氏對自身疾病預(yù)后、轉(zhuǎn)歸的悲觀與絕望。此種心境在《與從弟僧綽書》中表現(xiàn)得更加明顯:
疹疾日滋,縱恣益甚,人道所貴,廢不復(fù)修。幸值圣明兼容,置之教外,且舊恩所及,每蒙寬假。吾亦自揆疾疹重侵,難復(fù)支振,民生安樂之事,心死久矣。所以視日偷存,盡於大布米厲粟,半夕安寢,便以自度,血氣盈虛,不復(fù)稍道。長以大散為和羹,弟為不見之邪……吾與弟書,不得家中相欺也[14]2537。
正如我們在本文中反復(fù)強調(diào)的,疾病是生命的陰暗面,它打亂了病人正常的生活節(jié)奏,縮小了他們興趣愛好的范圍,使其注意力由外部世界轉(zhuǎn)向自身。病人開始對自身機能產(chǎn)生異于常日的濃厚興趣,表現(xiàn)出對病程的過度敏感與關(guān)注,王微“半夕安寢,便以自度,血氣盈虛,不復(fù)稍道,長以大散為和羹”云云,便是對這些行為的文學再現(xiàn)。既然王氏的身體狀況是“疾疹重侵,難復(fù)支振”,自顧尚且不暇,當然更無意于仕宦。面對江湛的舉薦,王微指責江氏不了解自己,認為他為國舉薦不“惟賢才”而“先疹廢”是失禮,并提出了私人絕交的請求,稱“生平之意,自于此都盡”;而對于摯友何偃的附議,王氏表示十分失望,“雖知如戲,知卿固不能相哀。茍相哀之未知,何相期之可論”。此處我們不妨將王微的仕宦態(tài)度與以下三人進行對比:東漢臺佟“載病往謝”刺史之征辟,刺史“執(zhí)贄見佟曰:‘孝威居身如是,甚苦,如何?’佟曰:‘佟幸得保終性命,存神養(yǎng)和。如明使君奉宣詔書,夕惕庶事,反不苦邪?’遂去,隱逸,終不見”[20];患有風痹、“石發(fā)”等病的皇甫謐自謂“才不周用,眾所斥也;寢疾彌年,朝所棄也”“唯臣疾疢,抱釁床蓐,雖貪明時,懼斃命路隅”(《讓徵聘表》),婉拒司馬言征聘[21]1415;年齡稍長于王微的雷次宗以“少嬰羸患,事鐘養(yǎng)疾,為性好閑”“雖在童稚之年,已懷遠跡之意”拒絕本州征辟[13]2293。不難看出,上述諸人都清醒地認識到“人之所至惜者,命也;道之所必全者,形也;性形所不可犯者,疾病也”,而“食人之祿者懷人之憂,形強猶不堪,況吾之弱疾乎”[21]1410,故惟有主動疏離世務(wù)才是“完身養(yǎng)生之道”(《莊子·讓王》)。明乎此,便不難理解何以王微對江湛、何偃二人措辭如此激烈,且謂“‘生我名者殺我身’。天爵且猶滅名,安用吏部郎哉”。蓋王氏晚年所關(guān)心者惟在“寶惜三光,割嗜好以祈年”“既仰天光,不夭庶類”,他自然希望朋友對此能“共相哀體”,但江、何二人不僅對此毫無“了解之同情”,還將其推向了“危身棄生以殉物”(《莊子·讓王》)的仕宦之路,無怪乎王氏要深感失望了。當然,王微丁憂服除后不再接受朝廷的任命亦有其他原因。六朝的政治環(huán)境至劉宋已起變化,京口楚子集團的劉裕及其后人代替世族做了皇帝,皇權(quán)與世族的關(guān)系十分微妙。不過,與謝混、謝晦、謝靈運等陳郡謝氏成員的命運不同,王微的伯父王弘在晉末宋初的政治漩渦中巧妙斡旋、屹立不倒,他位極人臣卻屢辭封贈,還將司徒之位讓與彭城王劉義康,卒后“贈太?!?,“謚曰文昭公,配食武帝廟庭”[13]1322。王微在此政治形勢下“持盈畏滿”,“以止足為貴”,當然可以視為服膺“家門舊風”。而且與王弘一樣,王微對政局有著異于常人的洞察,《南史·王微傳》載“微妙解天文,知當有大故,獨與僧綽仰視,謂曰:‘此上不欺人,非智者其孰能免之?!燹o不就。尋有元兇之變”[15]579,江湛、王僧綽都死于此亂,而王微則未受到直接的沖擊。王微不僅無意于仕宦,還“不好詣人,能忘榮以避權(quán)右”,但他對朋友鼓吹自己是“巖穴人”并不認同,而是表示“瓦礫有資,不敢輕廁金銀也”??肌赌鲜贰ね跎v傳》謂僧祐因身體羸弱“謝病不與公卿游”,齊高帝蕭道成對王儉稱“卿從可謂朝隱”,儉對以“臣從非敢妄同高人,直是愛閑多病耳”[15]580,王儉所言恰可解釋王微“不敢輕廁金銀”的原因。要之,盡管也有政治形勢風云詭譎、世家子弟慣于“脫略細行,不為流俗之事”[21]2069等外在因素,但不可否認的是,久病遷延使王微對“病人角色”的認同得到了強化并以此回避朝廷的征召,刻意保持與政治的疏離,以求全生保身;而劉宋帝王對“人道所貴,廢不復(fù)修”的王微“圣明兼容,置之教外”,“舊恩所及,每蒙寬假”,乃至優(yōu)加撫恤,“高枕家巷,遂至中書郎”,也與王氏“非敢叨擬中散”*錢鍾書先生謂《與江湛書》《與從弟僧綽書》《報何偃書》“均步趨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意態(tài)口吻有虎賁中郎之致”,“《與江湛書》云‘今有此書,非敢叨擬中散’,然則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耶”,其言甚是。見氏著《管錐編》(第四冊),三聯(lián)書店2008年第二版,2007頁。,不是刻意的政治對抗,而是“愛閑多病”、無法出仕有很大關(guān)系*王微以疾拒絕出仕并非以“移病”以退為進、撈取政治資本,這從他居喪結(jié)束后終未再踏入官場可以看出。王微堂弟王僧達則反之,僧達平“二兇”之篡居功至偉,但功利心極強,他曾多次上書宋孝武帝以疾求退,此行為看似與王微相類,實為表達政治上的不滿,故為宋孝武帝劉駿所忌,最終被賜死(事見《宋書·王僧達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957頁),這與王微死后仍被追贈為秘書監(jiān)(孝武帝即位時王微已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三、王微“疾病書寫”的范式意義:以《以書告弟僧謙靈》為例
在王微現(xiàn)存四封書信中,《以書告弟僧謙靈》尤足見疾病對其生平、創(chuàng)作之影響。王氏常年臥病在床,自言“所以窮而不憂,實賴此(案:指僧謙的時常探望)耳”,孰料弟弟竟“先歸冥冥”:
弟年十五……便卓然可述。吾長病,或有小間,輒稱引前載,不異舊學……吾所以窮而不憂,實賴此耳……豈圖奄忽,先歸冥冥……吾窮疾之人,平生意志,弟實知之,端坐向窗,有何慰適,正賴弟耳。過中未來,已自愒望,今云何得立,自省昏毒,無復(fù)人理?!⒅t何圖至此!誰復(fù)視我,誰復(fù)憂我!他日寶惜三光,割嗜好以祈年,今也唯速化耳?!褚殉煞?,吾臨靈,取常共飲杯,酌自釀酒,寧有仿像不?冤痛冤痛[14]2538!
此文雖以“書”名,實為祭文。王僧謙被疾后,王微親自調(diào)治,不料用藥失度致弟不幸辭世*余嘉錫先生《寒食散考》曾斷言王微的醫(yī)學造詣并不甚精,其言甚是,詳見前揭《余嘉錫文史論集》,第184頁。。王微悔痛不已,想到“若(僧謙)靈響有識,不得吾文,豈不為恨”,遂“明書此數(shù)紙,無復(fù)詞理,略道阡陌,萬不寫一”,其間涉及了大量病中心理的描寫?!赌鲜贰ね跷鳌份d“微常住門屋一間,尋書玩古,遂足不履地。終日端坐,床席皆生塵埃,唯當坐處獨凈”[15]579。其實這些都不過是王氏在“足不能行”“頭不耐風”等病患狀態(tài)下的自我消遣與慰藉,若以“床席皆生塵埃,唯當坐處獨凈”審之,則王氏之寂寥亦甚。患者固然喜靜,又常因體虛乏力、氣短懶言而疏于社交,但人畢竟有社交的需求,加之病人的危機感、孤獨感、依賴感往往高于常人,故也有渴望被他人關(guān)心的心理訴求。王微在《與從弟僧綽書》中就表示自己雖“惡勞,不得多語”,但仍“日日望弟來”。在本文中,作者更是以深情的筆觸追憶了僧謙為百無聊賴的自己解頤的快樂時光:弟弟公事處理完后就來探望自己,“或有小間,輒稱引前載,不異舊學”,“一字之書,必共詠讀,一句之文,無不研賞,濁酒忘愁,圖籍相慰”。王微對僧謙有極強的依賴感,“平生意志,弟實知之,端坐向窗,有何慰適,正賴弟耳”;僧謙宦于京師時與王微“分張六旬”,“其中三過”,王氏尚且“誤云今日何意不來,鐘念懸心,無物能譬”[14]2538。疾病會帶來情緒的低落與時空感的改變,病者在靜養(yǎng)環(huán)境中常會陷入往事的回憶中,并伴有悔恨、悲傷、絕望等情緒,這些都會抑制患者對未來的信心。王微本來就身患羸疾,此時又因誤治僧謙而滿懷內(nèi)疚與哀痛,故而文中之言辭已近乎凄厲:僧謙在世時“過中未來,已自愒望”,而今斯人已逝,王氏“自省昏毒,無復(fù)人理”,竟不知“云何得立”;往昔因有弟弟的陪伴與慰藉而珍惜光陰、節(jié)制不良嗜好以期長壽,如今僧謙已逝,了無生趣,惟求“速化”。全文以書信代祭文,雖不假雕琢,但內(nèi)心世界的純自然流露已自有一種感人至深的力量。王氏兄弟情深,故追憶往昔則溫情脈脈、娓娓道來,敘說當前則摧心裂肺、聲淚俱下*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謂“《告弟僧謙靈文》,沈折曲至,無意于文而文尤佳,令人不忍卒讀”,是也,見商務(wù)印書館1959年版,第233頁。。據(jù)《宋書》本傳,僧謙卒后四十日,王微亦因主動放棄治療而辭世,觀此以血淚寫就之文,疾病對王微文學書寫、人生歷程的影響已毋需多言。
《瀛奎律髓》卷四四“疾病類”小序云“疾病呻吟,人之所必有也。白樂天有云‘劉公干臥病漳浦,謝康樂臥病臨川,咸有篇章,蓋娛憂紓怨,尤足以見士君子之操焉’”[22]。王微是繼皇甫謐、王羲之、王獻之后又一位在文學作品中真實地再現(xiàn)“羸疾”“石發(fā)”的作家,但他與上述諸人又有所不同:皇甫氏對“石發(fā)”的敘述更多見于其醫(yī)學論文,而《釋勸論》《讓徵聘表》《答辛曠書》《篤終論》等文學作品則較多集中于絕望心境的傳達;王氏父子的尺牘雖于“石發(fā)”之癥候群極盡體物寫貌之能事,但弱于病中心理的刻畫。王微將發(fā)病情形的集中描寫與病人幽微情緒的傳達融為一體,其文“怨思抑揚”“能連類可悲,一往視之,如似多意”[13]1667。據(jù)《宋書》本傳,袁淑讀到王微的書信后“謂為訴屈”,王氏對此評價頗不以為然,還特地修書給從弟僧綽辯駁此事。但從王氏現(xiàn)存的書信看來,袁淑的評價還是有道理的,蓋王微所罹憂患既深,行文往往不經(jīng)意間打入身世之感,故在外人看來似“通辭訴屈”。
四、小結(jié)
本文伊始曾提及,漢學家埋田重夫、胡若詩認為先唐“涉病文學”成就不高、研究價值有限,這可能源于“異域之眼”所固有的文化隔膜和對自己所研究時段重要性的某種“偏愛”。其實,部分國內(nèi)研究者也認為:直至初唐的盧照鄰,患病作家才將病體的展示、困病的痛憤與生死意義的思考結(jié)合起來加以敘說。誠然,就存世的文獻來看,涉病文學的確在唐代蔚為大觀并產(chǎn)生了不少精品,但當我們陳述此事實時必須牢記:(1)討論重大的文學史現(xiàn)象應(yīng)注意“全史之各方面,從大體上融會貫通,然后其所見之系統(tǒng),乃為較近實際;其所持之見解,乃得較符真實”[23]。(2)先唐距今“邈踰千祀,遺篇舊制,什九不存,未可以掇拾殘文,定當日全集之優(yōu)劣”[10]1779。本文對王微的個案研究即意在指出:早在劉宋時,即便是那些非一流作家,也已開始在作品中把病殘之軀的展示和生命意義的追問結(jié)合起來,可見這種寫作方式并非濫觴于唐代;晉末宋初的陶淵明、謝靈運、鮑照、孔琳之、王微等人共同促成了晉唐“疾病書寫”傳統(tǒng)的“詩運轉(zhuǎn)關(guān)”,他們的“涉病”詩文創(chuàng)作不僅豐富了文學的題材,拓展了其表現(xiàn)世俗生活的疆域,還蘊含了深刻的人生追問與反思,這都為有唐一代“涉病文學”的空前繁榮提供了足資借鑒的文化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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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白麗娟)
A Research on Wang Wei’s Disease Depiction and its Implication in Literary History
LI Hao
(School of Liberal Arts, 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210023, China)
Abstract:Disease induced by Wu Shi powder poisoning had a profound impact on Wang Wei’s literary creation In Liu Song Dynasty. Wang Wei combined the description of Wu Shi powder poisoning and that of patients’ grievance, thus generating a touching effect and different literary features from Huangfu Mi’s Wang Xizhi’s, Wang Xianzhi’s works. This proves that, at least form the Liu Song period, writers began to integrate the description of the sick body and the contemplation of life, which greatly enriched the literary themes, expanded the boundaries of literature about the secular life, provided resources for future disease-related literature and constituted an important link in the process of disease depiction in Jin and Tang Dynasties.
Key Words:medieval literature;disease depiction writer;disease depiction; Wang Wei
作者簡介:李浩(1989-),男,河北邢臺人,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39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349X(2016)02-0070-06
DOI:10.16160/j.cnki.tsxyxb.2016.0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