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雷
小翠,你在哪里?
◎李雷
吳曉27歲那年來到北京。
北京太大,他常常迷路,北京人多,他找不到朋友,北京風(fēng)冷,他經(jīng)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不知道會被風(fēng)吹去哪里。
北京這座城市常常制造出失控的感覺,吳曉既不喜歡它,也不想離開它,這是一種比較奇怪的感覺,如同最初他對那個女孩的態(tài)度,一個叫做小翠的女孩。
那年春天,小翠還沒有出現(xiàn),吳曉第四次搬家。新家在東四胡同,一個小小的四合院,院子中央有棵古槐樹,空出的房子一大一小,吳曉租了大的那間。
吳曉每天很早起床,他要花一個多小時倒兩趟公交車去上班。單位附近的建筑都老了,里面住著很多鳥兒,黃昏時分,那些鳥兒們也忙著回家,撲撲棱棱的,小市民一樣急躁。吳曉看著小鳥一只一只飛盡,才晃晃悠悠地去擠公交車,返回東四胡同的小屋,看影碟,吃泡面,一天一天過去。
東四胡同的小房子搬來了新房客叫小翠。她并不好看,牙齒雪白,笑出一種很樸素的神情。小翠敲敲吳曉的門,問有沒有榔頭,借一下釘個掛鉤,她低著頭不看吳曉,像是跟自己的腳尖說話。
北京城里有千千萬萬個“小翠”,她們懷揣著夢想來到大都市,流汗流血流淚,付出女人身體里所有的汁液,從山村植物變成城市動物。吳曉百無聊賴地跟自己打賭:100天,100天后這個小翠的臉上就不會再有樸素了。
小翠來還榔頭,她沖吳曉笑了一下,溫暖如初。
100天過去,吳曉忘掉了那個賭,他開始跟小翠一起吃飯。
小翠很會做飯,她能把最家常的菜燒出最好的味道,吳曉特意去買了一個可以折疊的小飯桌,放在院子的古槐樹底下,他算了算,這個月已經(jīng)連續(xù)二十一天沒有吃泡面了,他看著小翠傻笑。
小翠是河南人,有三個姐一個妹,爹媽喜歡男孩子,她出來打工半年了,城里的人都很精,看不起人,東西貴,老板從來都不按時發(fā)錢,挺沒意思的,家里人似乎忘了她,連個口信也沒有,她掙不到錢也不敢回去。
總是這樣,她說他聽,瑣瑣碎碎的,像在一起過了多年的夫妻。
吳曉近來總是笑,笑得很幸福,他變得喜歡跟人打招呼,喜歡去菜市場。他顧不得關(guān)心小鳥了,一下班就往家跑,同事說吳曉一定在戀愛。
小翠買了一條新裙子,粉紅色,襯得皮膚水滑嫩白,她變得好看一點了,還學(xué)會了唱歌,她給吳曉表演,唱一首新學(xué)會的歌:“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過那樣愛我,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我這樣為愛癡狂……”聲音竟然深情而動人。
吳曉鼓了幾下掌,很安靜地說沒聽過這歌,又說愛一個人多累呀,誰敢那么傻。小翠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又沒說。
第二天一早,小翠搬走了。
此后,吳曉的心里像長了草,很長一段時間,心里沒著沒落的,猛然驚覺,那種叫作愛情的東西曾住在這里,一旦錯過就不再。此后,吳曉沒命地尋找小翠,很想知道:小翠,你現(xiàn)在哪里,過得好不好?
梨花村小學(xué)校舍年久失修,早已經(jīng)成了危房,但村里沒有錢,無奈在老支書和校長的倡議下,鄉(xiāng)親們你掏三百,他捐五百,大家自籌資金二十萬元終于新建了一所小學(xué)。
新校舍建成了,新的學(xué)期也要開學(xué)了,可新桌椅還沒有著落呢,總不能再用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破爛桌椅吧。
老支書和校長坐到一塊商量起買桌椅的事,商量來商量去想起了在省城的本村在外人才。
這些年村里走出了三個令家鄉(xiāng)人自豪的在外人才。
一個是在省文聯(lián)當(dāng)大作家的張三,這些年他出了十幾本書,級別和縣長一樣;還有一個叫李四的在省里開了家公司,光雇工就好幾十人;在省城某局當(dāng)局長的王二更是村里人的驕傲。
老支書對校長說,咱們明天就去省城找找咱們村里的在外人才,讓他們給學(xué)校捐點錢買新桌椅,先找大作家,讓他從掙的稿費中拿出一萬元。都出了那么多的書了,稿費一定不少,掏個萬八千的還不是小菜一碟?校長在旁邊說。
咱們再到大老板李四那兒朝他要兩萬塊,這么大的老板少吃兩頓飯什么都解決了。老支書自信地說。對,大老板嘛,這點錢對他來說還不是九牛一毛嗎?校長很是贊同。
最后咱們再找局長王二,不管他是用公款還是自己掏腰包,讓他拿兩萬塊,再讓他請咱倆吃頓大餐啊。老支書說著舔了一下嘴唇,好像吃到了大餐一樣。
第二天下午,老支書領(lǐng)著校長風(fēng)塵仆仆地趕到了省城。
聽說是來化緣的,瘦瘦的戴著大眼鏡的大作家張三苦笑著攤開雙手,不好意思地說,我這文聯(lián)是個清水衙門,工資勉強開得出來,真得沒有閑錢啊。
那你寫了那么多的書,掙的稿費呢?老支書急急地問道。你們是不知道啊,這年月出本書別說給稿費了,不朝你要錢就燒高香了,有的書還要倒貼錢才給出版呢。
大作家誠心誠意地說,這樣吧,我還有一千多本書沒有賣出去呢,要不你們把這些書拉回去,看看能不能賣點錢,換點桌椅吧。真沒有想到你們當(dāng)作家的也和我們農(nóng)村老師一樣窮?。⌒iL感嘆道。
老支書和校長悻悻地離開了文聯(lián),來到了大老板李四那間豪華的辦公室。李四很是熱情,又是點煙,又是倒水,老支書把此行目的說了。你們來的真是不巧,前幾天我剛剛捐了五萬塊給電視臺搞了個活動,這不你看報紙上還有記者采訪我的文章呢。說著李四找出了一張報紙。這樣吧,你們先回去,讓孩子們克服一下,我明年的捐贈計劃重點考慮一下咱們村里,到那時我買上一車嶄新的桌椅給孩子們送過去。
狗日的,不想給錢,就別唱高調(diào)。老支書在心里暗暗地罵了一句。
無奈的老支書和校長離開了李四那間豪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