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宇
那天,妻做家務,不知從哪兒弄出來幾個壇壇罐罐,其中有個博山產(chǎn)的禿頭四鼻罐??吹剿业拇竽X中映現(xiàn)出一雙老太太的腳,小腳——老太太被吊在我老家門前的棗樹上,不是太高,小腳正懸在與我頭頂差不多高的空中。一只腳穿著鞋,另一只腳沒穿鞋,裹腳布散開了,在風中慢慢地飄著。
在她的上方,是一個廣播喇叭,正播放著當時流行的紅歌。那是我們村第一次出現(xiàn)廣播喇叭。它是與人民公社一起出現(xiàn)的,就裝在我家的樹上。我家之所以沾這個光,是因為我們的西廂房臨時充當了大食堂的第一餐廳。那年我四歲,當然不知道它的意義,只知道喇叭里有人說,有人唱,感覺很奇怪。剛掛上的時候,大家仰頭望著喇叭,發(fā)出聲聲贊嘆。
大概是在第二天或第三天的上午,當我跑出院門時,感覺頭頂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接著上面有人“哎喲”叫了一聲。我仰起頭,就看見了那雙在空中蕩來蕩去的腳。于是我扭頭就跑,回家后半天沒敢再出來。我沒有看清老太太的臉,只記得她的腳在空中悠蕩。后來我才明白,它之所以悠蕩,是因為我碰了它。
那是一個姓黃的老太太,按村里輩分,我應該叫她大娘。她家門口有一個碾,我長大之后曾多次去推碾。黃大娘個子不算高,腰有點彎,說話溫和,與我家關(guān)系不錯,所以對我也很親。后來回憶當年那尷尬的往事,她仍覺得不好意思,一邊問我:“還記得嗎?”一邊對我母親說:“幸虧沒嚇壞孩子……”
她之所以被吊到樹上,罪名是“偷了一罐豆子”。說起那種罐子,現(xiàn)在已不易見到,而在我的故鄉(xiāng),當年卻很流行。它是博山產(chǎn)的,有四個鼻兒,全稱應該是“禿子頭四鼻子罐”。它用的是缸的料子,不像瓦罐那么易壞,非常耐用。常見的有兩種,一種大的,大約盛一公斤豆子;一種小的,大約盛一市斤豆子。我不知道黃大娘用的是哪一種,即使是大的,也不過“偷”了兩斤豆子——我之所以在這個“偷”字上加了引號,是因為那豆子本來就是她家的,放在她床頭的一個缸里。到了辦大食堂的時候,她后悔自己沒舍得吃,很不甘心交出來,就把它裝進一只小罐里,埋到墻根下。結(jié)果,民兵搜查,“人贓俱獲”。
后來,我在農(nóng)業(yè)技術(shù)隊與當年的民兵連長共事時,才知道她之所以被吊在樹上,罪行不只是偷了豆子,還因偷了鐵鍋。鐵鍋也是她自家的,在應該交出來砸爛歸公的時候,她把大鍋、小鍋都交了出來,卻偷偷藏下了那個兩只耳朵的小鐵鍋。這樣一來,她的罪行不僅是破壞人民公社大食堂,還有破壞“大煉鋼鐵”。
關(guān)于1958年辦公共食堂之際,全國各地砸鍋和沒收鋼鐵器物的事,人們的說法至今不一:有人說是為了鋼鐵產(chǎn)量的大躍進,有人說是為了鞏固國防,有人說是為消滅私有制的陰暗角落,只有砸掉各家各戶的鍋,沒收各家各戶的菜刀和鏟子,才能保證辦好共產(chǎn)主義的大食堂。面對當年轟轟烈烈的運動,沒有人敢說不,而這位黃大娘,不僅藏了豆子,還藏起了鐵鍋。據(jù)民兵連長的說法,當時沒把她送到縣里去法辦,就算便宜她了。
半個世紀過去了,黃大娘也已去世二十年了。我因突然看到禿頭四鼻罐,就又想起了當年的情景:一個農(nóng)民老太太被吊在樹上,在她的頭頂上方,是高唱著紅歌的廣播喇叭。她的一只鞋子不知道哪里去了,裹腳布在風中飄揚……
【選自微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