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禹峯
晌午經(jīng)過建國門的時候,陽光刺眼。聽到大概是北京站傳來的整點報時的鐘聲,不自覺地抬了抬眼。
有一群灰白相間的鴿子,成群結(jié)隊地從南邊飛過來,在我頭頂上徘徊。
頂著北京秋季午后并不刺眼的陽光,那些鴿子好像飛進了我的心里。
小時候我就喜歡坐在天臺上,看著那些總是結(jié)伴飛來飛去的鴿子。當市區(qū)大鐘樓的鐘聲響6下的時候,外公就會從樓下的窗戶探出頭來喚我的名字,叫我回家吃飯。
鄰居家有一個和我年齡相仿叫小武的孩子,他性子活潑好斗,每天都要上躥下跳折騰好一會兒。有一天,他看到我總是望著那些鴿子出神,略帶鄙夷地朝我啐了一口,說:“有什么好看的!”
我沒有理他,他略站了一會兒便走了。
那些鴿子在天空盤旋,伴著響起的沉緩鐘聲。夕陽在云彩里探出一溜金色的光,我給外公在天臺上養(yǎng)的兩盆朝天椒澆足了水,徑直回了家。
小時候和外公住在一起,他是一個勤勞慈祥的退休老校長,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閑時總是停不下手:栽種花草,釣魚寫字……
小武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桿氣步槍,大概是找親戚借的。我坐在天臺上,看著他站在院子里舉著槍對著鴿群瞄準,我是不相信他可以打到那些鴿子的,然而“砰”的一聲,隨著天上那群鴿子的倉皇四散,其中一只渾身雪白、有著磚紅色腳掌的鴿子撲騰著摔了下來。我從家里飛奔至頂樓,搶在小武前面找到了它,它的左翅膀受傷了,可憐兮兮地在地上掙扎,眼睛盯著那些四散的同伴,顯得無助和驚慌。
我把它抱回家里,手足無措。我找到了一條舊枕巾,把它好好蓋起來。
外公聽到喧鬧聲,走過來看了兩眼,笑著說:
“它是翅膀斷了,又不是冷,你給它蓋起來有什么用?”
于是我找了一個紙箱子,又弄了一些干草回來。外公翻出來一些紗布,拿出跌打藥膏之類的東西,包扎了鴿子的斷翅。他又找了個小碟子,把大米、豌豆和蔬菜搗碎拌在一起,放在箱子里鴿子夠得著的地方。
外公說,好在氣步槍的子彈是塑料的,但愿這只鴿子還可以飛起來。
就這樣,照顧鴿子成了我的工作。我每天給它喂兩次食物,拿藥酒給它揉翅膀,還自作聰明地拿了一把梳子,為它整理羽毛……它的確一天天好起來,慢慢地可以撲騰翅膀了,而后又能在屋子里短時間騰空飛一下。
外公看著它的樣子,微笑著說:“再過兩天應(yīng)該就可以飛了吧,到時候拿到天臺上放了它。”
我只是默默地聽著,沒有搭腔。
為了看它能不能飛,又怕它從樓上摔下去,我在天臺上拴了一根繩子,系在它的一只腳上。我捧著它,將它輕輕朝空中一擲,果然,它飛了起來。
身后傳來外公輕輕的一聲“唔”,看來外公也覺得它康復(fù)得夠好、夠快。
它被我用繩子拴著,自然是飛不走。我輕輕地拉著那根繩子,和它玩了好一會兒。不一會兒,我聽到了鐘聲。我歡喜地跑下樓吃飯,也準備順便給鴿子帶回一碟食物。
我覺得那頓飯我只吃了5分鐘吧,當我興高采烈地回到天臺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鴿子不見了。
拴鴿子的那根繩子,卻還掛在天臺上。微風輕輕吹著,繩子微微搖晃。
我想到了小武,于是飛奔到他家,他正插著手,蹺著一只腳,歪在他家門框上,等我似的,直愣愣盯著我。
我問他:“那只鴿子呢?”
他似乎等我問這個問題已經(jīng)很久了,滿臉得意地說:“那你要進去才看得到了,因為它正在火鍋里燉著呢?!?/p>
長大以后我覺得自己就是那只鴿子,翅膀被弄斷了,飛不了;傷愈可以飛了,卻又被拴起來;最后只能變成旁人的一道菜。
我哭著回到家里,外公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他只說:“鴿子,都是有翅膀的,你不要難過?!?/p>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鴿子是有翅膀的,可那只鴿子,它的翅膀斷了,不能飛;我救了它,也治好了它,卻拴著它,最后害死了它。
北京也有很多鴿子,就像剛才一樣,在二環(huán)周圍來回地飛翔。有時候它們會突然就這樣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飛向你頭頂?shù)倪@片天空,飛進你的眼簾,然后就再也不愿意飛走。
我也只是一只斷了翅膀的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