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宇
尋訪楊家峪,是在馬欄村邂逅一位美女畫家之后。
在馬欄村那天,那位美女畫家對我說:“你也該到楊家峪看看,到時你一定會感到山村的別樣美好和與其他村莊不同的意義?!?/p>
從馬欄村回來的那天晚上,我便開始查閱資料,在一些記錄京西古村落的史料里,尋找著楊家峪這個古村落的蛛絲馬跡。
從文獻得知,楊家峪始建于遼代,最初為楊姓族群部落,清末民初最興旺,但人口也不過百戶。楊家峪自古便是遠近聞名的耕讀之村,村內(nèi)有供奉龍王、樹王、蟲王的廟宇和保存完好的貞節(jié)匾,而升官喜報、炕上書桌、碾房題字等古跡,更是體現(xiàn)著其深厚的文化底蘊。由于沒有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楊家峪是京西齋堂鎮(zhèn)古建民居中保存最完好的村落之一。
久遠的歷史和沒有被戰(zhàn)爭侵擾的背景深深地吸引著我,我思忖楊家峪,一定是田園風光美、耕讀文化濃的桃花源。
去,一定去!何況是一位美女畫家隆重向我推薦。
周日,我乘車自軍響下車,30元打一輛面的,便開始沿著彎彎曲曲的山間柏油路,朝著20多華里外的楊家峪疾馳而去。
一路上,秋色正濃,漫山遍野的黃櫨葉開放得正值熱烈,紅葉在褐紅色和灰藍色的巖石之間盡情搖曳,盡顯艷麗生動。側(cè)逆光仰望高處,嫩綠的葉異常透明光鮮,一棵棵、一片片,盡情渲染和寫意著這初春里燕山山脈的大美。我的眼睛亮閃著,并在無限的大美之中尋尋覓覓。
順路前行,忽見“楊家峪”路牌。汽車左轉(zhuǎn)上山,經(jīng)過近乎180度的大轉(zhuǎn)彎后,路面便開始是鋪設的一塊塊凹凸不平的天然石板。路陡、不平,汽車顛簸得厲害,好在司機車技好,直道,急轉(zhuǎn)彎,均是疾馳而行。
其實,此時的我早已感覺不到路況的坡陡不平了,映入眼簾的是層林初染、一山更比一山美麗的風景。美得如畫,美得睜不開眼,美得醉了心田,美得甚至令人窒息。
山雀于枝頭為她們歡唱,山風于山巒幽谷為她們喝彩,陽光于葉面為她們流彩美容。美之下,大山昂首挺胸,盡顯著男子漢的俊朗與偉岸。那天造的山形,仿若神界的城市,富麗而堂皇。在神界的每一扇窗口,仿佛神們在向油畫一般的美景翹首張望。
是一腳剎車,把我從美醉的狀態(tài)中拉出來。是一眼新情景,又把我拉進楊家峪的歷史和現(xiàn)實之中。
這一出一進,有些突然,但還是使我從美好的景色中,漸漸進入了一種五味雜陳的狀態(tài)。我腳步輕移,開始發(fā)現(xiàn)和思考楊家峪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我發(fā)現(xiàn)眼前的楊家峪,是異常的寧靜,寧靜得甚至聽不到一聲雞鳴狗吠。村口的一門建筑,滿目瘡痍。進入破舊的木門,院子里蒿草叢生,一片狼藉。我在發(fā)現(xiàn)中悉心判斷,這里應該是村子供奉龍王、樹王、蟲王的廟宇了。
記得來之前記載的文字是這樣描述的:楊家峪的廟宇為三開間,中供龍王像,龍王背后兩側(cè)后墻上,繪以雷公、電母等畫像。壁畫均為彩繪,生動逼真,栩栩如生。兩側(cè)供以樹王、蟲王。樹王手持樹枝,寓示村東山坡上的鳳松。蟲王為操蛇之神,寓示村東山坡上的龍松。廟門對面的墻上有“玉清”“上清”“太清”字樣的磚雕。
我快速掃描,可眼前的一切已是面目全非。望著村頭對面層林初染的玉璽峰我想,如今這破爛不堪的廟宇,還能延續(xù)曾經(jīng)的香火嗎?
站在廟門外,從斜左側(cè)俯看全村,屋瓦皆疊,四合院連成一片??蓾M眼仿古建筑的再建情景,已經(jīng)很難看到楊家峪曾經(jīng)的古樸與滄桑。在現(xiàn)場,參建的工人們,有的在掄斧鑿木,有的在持鏟砌墻,一片繁忙的景象。
進入村中細細巡游,我分別見到三處四合院和一處碾棚,均在一座座重建的院子包圍中,氣若游絲般保持著原始的風貌。
一處四合院,是清代建筑。這里曾是清末秀才楊宏聚的家宅。
走進院門,絲毫不見豪華之氣,但古樸的外表,無處不彰顯著曾經(jīng)的院主人樸素勤勉的品格。北房木柱上的三串紅辣椒格外顯眼,似乎象征著今天的主人,延續(xù)著曾經(jīng)紅火的生活。
這座小院,土改時早已易換主人了,但青磚灰瓦,玉階雕梁,古香古色的建筑風格并沒有改變。
那天我在院中向屋里的女主人大聲請允:“我可以進屋看看嗎?”女主人爽快地回答:“進來吧!”
進得屋來,只見屋子用料考究,門窗設計及窗欞樣式精致。立于屋內(nèi),我仿佛見到了小時自家屋子的建筑風格。只是眼前缺少雕花的木制條案、木椅和八仙桌,缺少擺放條案上的花瓷瓶及花瓷瓶里插著的雞毛撣,缺少條案上母親曾用的梳頭匣子和印花鏡。眼前的屋子里,墻上張貼著毛主席像,一頂草帽掛在一家人的相框上,讓人仿佛感到了歷史與現(xiàn)實在這間屋子里近距離相聚,并銘刻在小院的屋里屋外。但我想,曾經(jīng)的這里,一定是個“耕讀之家”,曾經(jīng)的院主人,一定有著謙謙的君子之風。
“大姐,現(xiàn)在村子里的村民還多嗎?”
“就我們一戶啦。別的家兒都搬遷到齋堂鎮(zhèn)去了。”女主人邊掃地邊對我說。
“那您也搬遷嗎?”
“搬,也是去齋堂?!?/p>
“那您舍得嗎?”
“不舍得有啥辦法,政府號召,咱也得響應?。 ?/p>
“那這里修繕改造后干啥呀?”
“開發(fā)旅游唄!”
“那村子還能保持原來的風貌嗎?”
“俺也不懂,只聽說我家這院不拆,要修繕性保護,還有最高處的地主院和一位曾任某省省委副書記家的院落。不知你懂行不懂行,那些拆了的又蓋起來的院落像是從前嗎?”
我聽后不置可否,只是感到身前身后水泥磚瓦重新蓋起來的四合院,已經(jīng)沒有了從前的韻味兒。
“聽說村子里有很多鎮(zhèn)村之寶是嗎?”我繼續(xù)問女主人。
“是有!村頭的廟和村中的碾棚已經(jīng)破敗得不行,村里的五眼水井早已沒有了泉水,大多已經(jīng)填埋;一塊貞潔牌坊,改造修繕村子開始不久后不知去向,倒是村東山坡上的龍松鳳松還在?!?/p>
聽完女主人的介紹后小有失落。我想,建筑物破敗,水井枯竭,有自然和人所不為因素,但那塊貞節(jié)牌坊倘若遠離了山村,被人據(jù)為己有,那可是人心失去了貞潔啊!
告別女主人,輾轉(zhuǎn)來到了曾經(jīng)的地主院已經(jīng)是中午十一點半。與“秀才院”不同,地主的四合院顯得財大氣粗了許多。雖然是年久失修,東院很多處已是殘垣斷壁,但從門樓、影壁和房屋的建筑風格以及所存的磚雕瓦飾上看,處處彰顯著主人的富有。我試想,楊家峪,這個偏僻得連日本鬼子都沒能進入的小山村,竟有如此闊綽的院落?想必院主人一定有著富可敵兵的家勢。只可惜歲月無情,而今的地主院,早已不是“昨夜春風”。眼下的院落,已被建筑工人們暫住,進院時,我看到的是廚房冒出的炊煙,是屋內(nèi)屋外隨處可見的破爛與狼藉。
“秀才院”女主人所說的那位曾任某省省委副書記家的院子,似乎環(huán)境好一些,院子晾曬的山楂干、大紅棗、山柿子仿佛透示著農(nóng)家濃郁的生活氣息,但屋內(nèi)曾經(jīng)棲居的富貴和祥和,早已被建筑材料和破爛不堪的室內(nèi)環(huán)境擁擠著占據(jù)。我真不敢想象,未來的楊家峪會是什么樣子。它,能夠為廣大的旅游愛好者帶來原汁原味的驚喜嗎?
此次尋訪,除了有對路上山巒風景的心醉,還有震撼。而震撼的來源,便是昂首屹立于東山坡上的“龍鳳雙松”了。
據(jù)說“龍鳳雙松”,是楊家峪的社神村樹。為村子初創(chuàng)者所植,樹齡已經(jīng)千年以上。那天,我獨自一人披荊斬棘來到鳳松樹下,見其粗壯的胸圍,如巨傘的樹冠,心中頓感震撼。我細心目測,松高20米有余,粗有4米開外,三四人才能合圍,其蓋可蔭數(shù)畝山地。我驚嘆,如此巨松,除皇苑古剎可以見到,村落荒山實為罕見!
我立于鳳松之下,遠望百米之外與鳳松并立的龍松,仿若感到了楊家峪古村曾經(jīng)的底蘊和力量。轉(zhuǎn)而俯視山下村莊,又多了一絲憂思。我想,再過一些日子,“秀才院”的那位女主人也要走了,全村的百姓就等于全部走了,只有兩棵大樹依然高聳在東山坡上。從那以后,不知兩棵大樹高聳的是幸福,還是對鄉(xiāng)親們的思念和牽掛。
(編輯·韓旭)
hanxu716@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