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頭
父親下葬。
電話在周一上午九點打來,我在上班的路上。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知道該來的終于來了。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我祈禱過,我幻想過,我甚至在街頭盡可能避開一切花圈店、壽衣店。但是沒有用。
我乘最早一班飛機回到昆明,進了家,父親已經(jīng)變成了一張黑白照片。他嚴(yán)肅地看著我,像是在問:為什么又被老師留堂了?在過去十年間,他是客廳里坐在輪椅上的一道背影,無聲隱沒在電視節(jié)目斑斕的光影之中?,F(xiàn)在,他成為某種以蠟燭、青香、鮮花為食的存在,終于轉(zhuǎn)過臉來和我對視。
父親在三十九歲那年有了我,我是頭生子。我見過父親哭過兩次。第一次是我叔父去世,他哭著說自己對弟弟不夠好,小時候騙弟弟去曬豆子的席子上,眼睜睜看著叔父跌跤。原因也很簡單,他覺得奶奶愛叔叔遠勝于愛他。第二次是因為我,在初中的時候,滿身出現(xiàn)紫癜,他以為我受了核輻射,得了白血病。我被送去陸軍總醫(yī)院血檢,他站在走廊一角向隅而泣,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全看到了。
他不知道其實我記得,那一天他沖進幼兒園,抱起三歲的我,沖到烏什塔拉小紅山基地的四層樓頂,讓我看蘑菇云在山那邊升起,然后跳進樓里,讓我看沖擊波到來時瘋狂震顫的窗戶玻璃。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給予了我對北方最早的記憶,讓我在很多年前就相信,我一定會回到北方,再次看見雪花落在我的棉襖上。終于有一天,大雪在北京紛紛揚揚飄落。唯一的區(qū)別是我身上是自己買的羽絨服,不是他一針一線為我縫的小棉襖。
父親不會知道這一切,我們已經(jīng)有十年不曾說過話。
我有許多理由不喜歡父親。我不喜歡他性格中的柔軟和悲觀,我不喜歡他陷入人生低谷便不再起身,我不喜歡他沉溺于酒精和電視節(jié)目,對一切命運的安排逆來順受,我不喜歡他所有的放棄。我們爭吵,我們敵視,我們分開了許久不見,我們再次相逢時無話可說。父親默許了我的一切胡鬧,他強烈地批評了我的每一樣人生選擇,卻在我工作十一年后辭職離開國企做個北漂時不發(fā)一言。他沉默如磐石,我變動如流水。無論是磐石還是流水,從史前的那一刻開始,無論時間之雨如何沖刷,從來寂靜無言。
父親從火化爐里出來時,只剩下雪白的灰。所有親友被我安排下山吃飯,當(dāng)時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曾經(jīng)我想過這一幕,于是渾身戰(zhàn)栗,口干舌燥。我看著他燒成灰燼,我等著他慢慢冷卻,我站在一邊等著入殮師把一米七五的他裝殮進一個小小的花梨木盒子。我覺得這一切荒謬無比,正如我坐在火化車間外面等他,骨灰顆粒順著煙氣上升,又打落在我的頭上,落在我的衣襟深處。我看見流云如奔馬一樣從頭頂掠過,天空陰了又晴,覺得是他在輕輕敲打我的頭。那一刻,我心底澄明,沒有任何恐懼。
在整整七天里,我沒有落過一滴眼淚。我朋友告訴我,她也有過相同的經(jīng)歷——對自己父親過世沒有任何情緒的流露,如同操作一個具體的項目,入土為安,一切得體而妥當(dāng)。一直到了很久之后,她在北京城里開著車,突然有那么一個時刻,在某個街角,悲傷毫無征兆悄然襲來,一下子把她打得粉碎。她一腳剎車,一個人在車?yán)锸曂纯蕖?/p>
爸爸,我在等著那個街角。
【素材運用】我們看不順眼或不愿意接受的,都是我們最親最近的人:母親的嘮叨,父親的隱忍;母親的土氣,父親的節(jié)約……甚至我們會執(zhí)著地想,倘若自己做了父母,絕不會做他們那樣讓孩子失望的父母。叛逆、冷戰(zhàn)、隔膜,我們就是這樣拉長著與至親的人的心理距離。其實,每個曾經(jīng)的孩子,回望永遠遠去了的至親,都會有個淚奔的街角。
【適用話題】父愛;付出與接受;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