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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深梅雨天青色

2016-05-17 14:54:03七宸
飛魔幻A 2016年5期
關(guān)鍵詞:太傅王瑤

七宸

【楔子】

又是一年梅雨,夜雨傾城,落花逐水的宮墻之內(nèi),傳出了皇后病重的消息。

森冷潮濕的牢房內(nèi),囚衣亂發(fā)的女子倚在墻角,雨絲從窗外飄進來,很快沾濕了她的鬢發(fā)。獄卒來回看了幾遍,終于明白了那個人冒雨坐在那里的原因。

從她那個角度,可以看到窗外濕潤的泥土,和灰蒙蒙的天。

這樣的鬼天氣應該是沒有人會來探監(jiān)的。就在獄卒冒出這個念頭時,一陣清晰的腳步聲從臺階上傳來。

明黃色的身影緩緩步入牢房,季銘站在這個階下囚的面前,帶著些許漫不經(jīng)心的口吻道:“太傅在這里待了也有三年了,不知可有習慣?”

那人透過發(fā)絲凝視季銘良久,冷然應道:“習慣與否,干卿底事?”

“因為朕眼下,還有一樁事有求于太傅??!”說是求人,季銘嘴角含笑,語氣卻十分輕慢,“三月初皇后忽染重病,御醫(yī)說是中了一種無解之毒,唯今之計,只有找一個人與皇后換血?!?/p>

“皇后中毒,與我何干?”

“朕曾下令讓太醫(yī)逐個排查,找到宮中可以與皇后換血之人。后來御醫(yī)向朕報告,宮內(nèi)確實存在這么一個體質(zhì)特殊的人物,她的血可以輸給任何人,并且不會引起那些人的死亡。而且,那人還是死囚,用她的命替換皇后一條命,再合適不過……那人就是你,”季銘低下頭,“這個解釋,太傅你可滿意?”

這擺明了是一條讓人送死的旨意,舒子珊如是想著,慢慢地扶著墻站了起來。

但面對這么一條讓她送死的旨意,她還不得不跪下來接旨謝恩。

為人臣子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朕就知道……”季銘在舒子珊耳邊輕聲道,“從小朕提出的要求,太傅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不會輕易拒絕?!?/p>

誰說相遇一定要有緣,有孽也一樣可以。

譬如說奉天七年,也就是新帝元年,先帝不顧眾人反對,強行從大理寺獄中提走了一名女囚,幽禁于重重深宮長達數(shù)月;又譬如說,六歲的太子季銘在油盡燈枯的先帝榻前,第一次見到了舒子珊。

那時舒子珊瘦削得像西窗下的剪影,唯有一雙眸子靜得生寒,她身上淡淡的氣息,在燃著龍涎香的幽室內(nèi)盤旋不去,季銘打了個寒戰(zhàn),心想這聞起來,怎么有點像是……血?

也就是在那一年,先帝因病崩殂,臨終前一道莫名其妙的旨意,說舒氏幼女舒子珊孤直節(jié)義,擢為太子太傅兼翰林院講官,并封其為托孤顧命之臣。

這道圣旨引起朝廷大嘩,其中大司馬王崇首當其沖,質(zhì)疑太子以后是否便要長于深宮婦人之手??墒窍鹊圪N身大太監(jiān)劉喜卻十分堅持,連帶著一伙只知道墨守成規(guī)的腐儒,兩黨在朝堂上吵了三天三夜,最后各退一步,舒子珊依然是季銘的太傅,只是朝野上另選了以大司馬為首的七名老臣,組成了顧命大臣。

尋常人家的孩子,六歲還是懵懂天真的年紀。可季銘六歲就登上了那個高處不勝寒的絕頂,所有人都站在丹墀之下,冷眼望著這個乳臭未干的新帝。唯有舒子珊鎮(zhèn)定自若地拉著季銘的手,將他一步步引到龍椅之前。

臺下幾百雙冷漠的眼睛在看著他,季銘下意識地害怕,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舒子珊的手,他茫然地想自己母后難產(chǎn),現(xiàn)在父皇也死了,臨終前居然只留給他這樣柔弱瘦削的一個女孩作為依靠。

他握的力氣太大,以至于指尖都有些泛白,舒子珊頓了頓,卻并沒有甩開他。

那時季銘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他和舒子珊相依為命長達十余年的開始。

他只是很快發(fā)現(xiàn),他不喜歡舒子珊。

此時距他登基稱帝已逾四年,在這四年內(nèi)舒子珊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太傅迅速擴展勢力,所有朱批都被她包攬,這實在不能不讓人懷疑她有不軌之心,在季銘的暗示和大司馬王崇的默許下,百余太學生伏闕請命,言辭鑿鑿慷慨激昂,請?zhí)翟缛者€政于帝。

最后這件事越鬧越大,舒子珊終于沒法裝聾作啞,她將季銘關(guān)進了御書房,責令抄不完十遍《治國論》不許人給他送飯。然后親自出馬在國子監(jiān)給自己劃了一塊地盤與人雄辯論道,短短三天舌戰(zhàn)群儒,由起初的聽眾寥落,再到京師訇然震動,最后觀中人滿坐觀外,后至無地無由聽。

全國精挑細選出來的數(shù)百太學生,在萬眾矚目下竟辯不過一個年輕女子。舒子珊心狠手辣,那數(shù)百人投天牢的投天牢,貶庶人的貶庶人。解決完了不聽話的太學生,接下來要解決的就是——季銘。

季銘清楚地記得那是半夜三更,舒子珊一身風塵仆仆,推開御書房的房門,清冷的月光鋪瀉在她的身后,看起來就像是傳說中深夜而來的艷鬼。

“阿銘,你以為單靠一群只會掉書袋的書生,就能成什么大事?”舒子珊冷冷地道,“這就是我教給你的第一課。在你沒有足夠的實力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隱忍。”

季銘一邊在心里大罵我呸,一邊表面上柔柔弱弱地蹭著舒子珊的衣角,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向她:“太傅……朕從中午開始就沒有吃飯了,朕好餓……”

舒子珊沉默半晌,終于扛不住季銘的眼神攻勢,頭疼地去御膳房親自給他煮了碗面來。季銘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在心里對自己說:注意隱忍,積蓄力量;在對待敵人時,偶爾示弱也是很有必要的。

后來季銘自己都覺得很詫異,他成年之后為了奪權(quán)對舒子珊步步緊逼,其實也就是存了一份心思,知道舒子珊此人面冷心硬,但偏偏對他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不會拒絕。

可到底從何年何月開始他有了這份特權(quán),季銘大概,早就忘記了。

季銘簡直懷疑,舒子珊說讓他忍,其實只不過是她不想放權(quán)的借口。

他已經(jīng)十四歲了,所有的一切和四年前沒有任何區(qū)別。舒子珊黨同伐異,權(quán)勢滔天,而他在這四年里,唯一變化的大概只有外表。

在舒子珊眼皮子底下,季銘身高倏地拔高到了七尺。舒子珊某一日按例留宿乾清宮,傍晚給季銘講書,她當時正面對著書架找一本史冊,忽然季銘來到她背后,順手按住舒子珊的肩膀,從她頭頂抽出了她想找的那本書,自然而然地遞給了她。

壓迫感突如其來,舒子珊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季銘奇怪地看著她,低聲問道:“太傅,是經(jīng)書不合你心意嗎?”

少年處于變聲期的嗓音還有一點點沙啞,舒子珊忽然驚覺這個由她看著長大的少年身板精瘦而結(jié)實,已經(jīng)可以毫不費力地俯視她了。

她中午還在和他同桌而食,到了傍晚卻仿佛突然不認得眼前這少年了。

舒子珊定了定神,搖頭道:“不是?!?/p>

“是臣另有要事與陛下商議?!?/p>

季銘看著舒子珊整頓衣衫,斂容正坐在自己面前,龍涎的青煙在幽室盤旋不去,時光并未在這個女子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一切都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所以他就像小時候一樣挨著舒子珊坐下,卻看到這個女子不動聲色地挪開了寸許。

她為什么要避開我?季銘剛有些不悅,便聽到舒子珊清淺的聲音:“陛下到了知人事的年紀……不知道心里可有中意的姑娘?”

季銘當然知道舒子珊問出這句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準許他大婚,意味著他大婚之后再沒有什么理由能讓她繼續(xù)把持朝政,意味著……舒子珊將要把本屬于他的皇權(quán)歸還于他。

他本來應該是興奮的,季銘想。

可是他為什么還能冷漠地坐在這里,半晌才拋出一句話:“太傅就沒有什么表親姊妹推薦給朕的嗎?”

舒子珊失笑:“陛下選自己中意的女子就好了,臣家中并無姐妹,只有十二位兄長……”

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半晌才道:“陛下久居宮中,還是臣明日將朝中閨秀的畫像整理出來,供陛下選擇?!?/p>

選后妃的消息傳出之后,季銘這乾清宮就沒安寧過,各家閨秀都暗暗希冀著自己能鳳儀天下,其中又以大司馬王崇的嫡女王瑤追求最為熱烈。

她入宮第一日就與舒子珊起了沖突,那時她花錢打點宮中上下,半夜留宿在季銘宮內(nèi),少女心中還憧憬著紅袖添香點燭夜讀,偏偏舒子珊每晚都要按規(guī)矩檢查乾清宮內(nèi)的香薰火燭,掀開簾子便看到季銘床上那名穿著大膽的少女。

王瑤羞惱之下一個瓷枕便丟了出去,嗔道:“哪家的奴婢,還不快滾!”

舒子珊一愣之下居然沒能躲避過去,瓷枕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她的額角,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季銘后來知道宮中發(fā)生了什么,但他并未庇護舒子珊。

十四歲的季銘才資卓絕,唯獨眉峰之間因為多年的郁郁而添了一分乖戾。舒子珊猜測,大約是她這四年又四年地拖延徹底磨光了他的耐性,他長大之后很少再對她恭敬地稱一聲“太傅”。

當天舒子珊便收拾東西依言滾遠了。八年前她孤身一人來這深宮,八年后她整理出的全部家當,也不過是一摞又一摞的書,一并委托給了禮部搬運。

“這就是她讓你們送到珊府去的東西?”季銘站在禮部,翻開手中的書卷,“只有書,沒有她和其他重臣勾結(jié)來往的信函?也沒有賄賂賬簿之類的?”他說著,粗粗地掠過手中的書頁,眼神卻忽然定住了。

那書上畫著的是一張張小人畫,季銘對這種筆法非常熟悉——他幼時不愛讀書,舒子珊為了他的啟蒙教育費盡了心思,后來她不知從哪里搜尋來許多帶著生動插圖的書籍來,那上面配的故事都是歷朝歷代的興衰,敘事深入淺出,季銘一看就喜歡上了,這才肯安安分分地坐在窗前聽舒子珊講課。

他原以為那些書都是舒子珊從市面上買回來的,可是現(xiàn)在他翻著手中的畫,那上面一張張熟悉的筆法,畫出的卻分明是他。

六歲時他穿得跟小團子似的,從臺階上摔了下來,舒子珊去扶他反而惹得季銘哇哇大哭;七歲時他患了牙痛,吃不了御膳房里的菜,舒子珊就天天給他熬制藥粥,一勺勺地吹涼了喂給他吃;八歲時他生了一場大病,舒子珊守在他榻前齋戒三日禱告上天,剪下她自己的頭發(fā)來供在佛前,說“唯愿以身相替”;九歲十歲他不愛念書,這些熟悉的畫就是在那時被呈上了他的案前。

那時他以為舒子珊終究還是畏懼他的無上君權(quán),于是愈發(fā)有恃無恐地與她作起對來。十二歲時他喜歡別人家的美人風箏,舒子珊就畫了一個更漂亮的給他,可他嫌是那個“冷血女人”畫的,一腳將風箏踩了個稀爛……

他毫不掩飾地討厭她。

舒子珊看著他腳下被踩爛的風箏,什么話也沒有說,但是那天晚上她沒有出來吃飯,第二天也沒有,直到第三天,舒子珊聽到敲門聲,她開門一看,季銘盯著腳尖站在她的門口,身后藏著一只歪七扭八補好了的美人風箏。

“只是覺得今天很適合放風箏而已?!彼驳卣f??墒悄翘焖е孀由喝シ棚L箏,沒片刻就嚷嚷著自己餓了讓御膳房傳膳,傳的卻都是舒子珊喜歡吃的菜品。

他盯著舒子珊吃下去,那天晚上舒子珊終于恢復常態(tài),在季銘床頭抱著他給他講前朝舊事,季銘拉著舒子珊的手,心里知道她不會再同他生氣了,竟依偎著她沉沉睡去,一夜好眠。

宮里的人驚訝地發(fā)現(xiàn),從那一天起,他們的陛下就變得一天比一天黏人,活像是得了一種“離了太傅就不能活”的病。也就是從那時起,舒子珊開始放心地打著新帝的招牌,光明正大地擴充自己的勢力。

直到十四歲,他即將大婚,她離宮而去。

季銘恍然想起,好像就是這一年,他不再喚她太傅,她亦識趣地改口,“阿銘”這個親昵的稱呼,就此消失在了深宮之中。

他翻著這一頁頁紙張,心里想原來他幼時學的那一頁頁細膩的筆觸,全是出自同一個女子之手。

“劉喜啊,”季銘長出了一口氣,對身后的太監(jiān)道,“你說權(quán)力這種東西,它到底會把人改變成什么模樣?”

搬進珊府的四年,幾乎是舒子珊的權(quán)力巔峰。對比著她日后的失勢,正應了那句盛極必衰,盛筵必散。

群臣原本寄希望于季銘早日成婚,之后就可以順理成章要求舒子珊還政。可是帝師兩個不知道都是怎么了,一個不冷不熱,一個無動于衷,好像群臣操心的大婚、還政,都與他們毫無關(guān)系。

在這表面的平靜下,即使有少數(shù)幾個敢直言進諫的臣子,也多是被舒子珊投進了天牢,以大司馬王崇為首的七位顧命大臣默不作聲,在這樣一手遮天的情況下,舒子珊終是拿到了賑災欽差之職。

兩湖今年水患,餓殍遍野,先后幾次急報請求朝廷撥款賑災。原本朝中擬定的人選是老臣王崇,可誰想半路殺出個舒子珊。

眾人都搖頭,暗嘆兩湖的百姓怕是要被克扣將近一半的糧款了??墒碌脚R頭竟又出了轉(zhuǎn)機——季銘不知道哪里來的興趣,說他也想隨同太傅,一起看看民間疾苦。

有帝王親自監(jiān)督,舒子珊倒也不敢在這件事上光明正大地懈怠,季銘到現(xiàn)場時正是正午,一眼就看見舒子珊和其他難民一樣,在喝浮著沙土的粥。

他聽見身后有人小聲地罵了一句:“呸,偽君子?!?/p>

季銘在心中輕微地嘆了口氣,他發(fā)現(xiàn)他聽到這句話時,第一反應竟是想下意識地辯駁。

可還有什么好辯駁的?季銘來的路上,有人告了御狀,說舒子珊貪得無厭,哄抬物價,正是民生凋敝的災時,她不壓低米價,卻偏偏下令讓所有的米商在原來的價錢上多加兩成。

本來災民就已經(jīng)吃不起米,只等朝廷賑濟。舒子珊這么做,豈不是讓兩湖百姓雪上加霜?那些多出來的米價,到最后是不是進了舒子珊的口袋?

季銘當時收到御狀,心里想的卻是舒子珊之前幾年都是布衾多年冷似鐵,她從沒在她身上花過什么錢,反倒是大多數(shù)花在了季銘身上,這樣不懂享受的一個人,她要錢來做什么?

他想要替舒子珊說幾句話,突然又想起那天舒子珊搬出乾清宮時,一步都沒有回頭。

珊府迎來送往車水馬龍,而乾清宮里只有一個被她操控的小皇帝罷了,她又何必回頭?

季銘到底壓下了心里那點私情,他反復提醒自己,他認識的舒子珊心機深沉。而他此番來這里,為的是徹查舒子珊哄抬物價一事。

過了十二年,他終于還是和她隔江對壘,弓箭相對。

而這一次,舒子珊歷來對他無底線的縱容,似乎也走到了盡頭。

當一支冷箭隔空射進季銘胸膛時,他腦中閃現(xiàn)而過的,竟然是自己十四歲那一年拖著遲遲不肯選妃,而王瑤輕聲對他說:“你以為你又有多了解你的太傅?她本是我父親的門客,只是腦后天生反骨,先是背叛了我父親,靠了勾引先帝方才逃得死罪,她本是追名逐利的小人,為了得到權(quán)力才對你好。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找御史令查一查舒十三這個名字?!?/p>

季銘當時還存了一點僥幸,以為王瑤是在騙他。他命劉喜從宮外尋了一種秘藥,這種藥喝下去以后會使人神志昏沉,知無不言。據(jù)說刑部就經(jīng)常用這種藥物來對付那些撬不開嘴的囚犯,事后犯人也完全不會察覺。

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拿它來對付自己的太傅。

舒子珊對他遞過去的茶水沒有一點懷疑,季銘到現(xiàn)在還記得,舒子珊神志昏沉之后,自己哆哆嗦嗦地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里,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嬌般地喚她:“子珊。”

他在那一刻終于明白,為什么自己從初識情愛起,就再未稱她一聲太傅;為什么從別人口中聽說舒子珊曾經(jīng)不堪時,會那么憤怒。

他喜歡她,這世上再未有哪一個女子,能如舒子珊那樣侵入他的生命長達數(shù)年,然后以一種再自然不過的姿態(tài),成為他活著的一部分。

“舒子珊……你是不是真的,曾經(jīng)當過我父皇的禁臠?”他低聲問道,“有沒有人曾經(jīng)像……我這樣,抱過你?”

舒子珊恍惚片刻,忽然拼命搖著頭:“我……我不認得他們……”

季銘的心漸漸涼了下去:“他們?”

“我十五歲及笄那年……剛剛被放出牢門。他們奉了命,說不能這么輕易地放過我……”

季銘大概能從她吞吐的話中猜出什么,他澀聲道:“那些欺辱過你的,有幾個人?”

舒子珊似是想了好久,才說:“六個?!?/p>

舒子珊只覺得自己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支羽箭貫穿了季銘的胸膛,那年輕的帝王在她的面前跌入了洪水之中,水流湍急,片刻就將他沖得不見了人影。

岸邊侍衛(wèi)們亂成一團,舒子珊幾乎想也未想,跟著跳進了混濁的水中。

她慌亂之中吃了好幾口水,心里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如果季銘死了,那么她也死在這條河里算了。

她早知道有人欲圖不軌,只是到底來晚一步。若真的注定有一個人要死在這里,她情愿死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季銘。

指尖終于觸到了絲緞的觸感,舒子珊攀著一段浮木,將昏迷的季銘拖上水面。當她的手顫顫巍巍地伸過去,發(fā)現(xiàn)對方還有呼吸時,舒子珊險些放聲大哭。

她簡直沒有辦法想象,這是陪她走過十二年的少年,她在他身上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精力,她在他身上寄托了她全部關(guān)于河清海晏盛世清明的理想。若是季銘死了,舒子珊還有什么理由活著?

季銘一直以為她對他好是忌諱他的皇權(quán),只有舒子珊知道不是的。她本是棄嬰,在養(yǎng)生堂長大。舒子珊那時還只被稱為舒十三,她前面有十二位異姓兄長,相處卻如同血緣至親。

可在奉天七年,一切都變了。兄妹十三人鋃鐺入獄,到最后活著出來的,竟只有她一個弱質(zhì)女流。她當時萬念俱灰,幾次興起尋死的念頭,然而先帝榻前托孤于她,將這朝廷的千秋萬代壓在了她一個人的肩上,要她發(fā)誓輔佐季銘君臨天下。

她懷中抱著團子似的季銘,已經(jīng)成灰的心底,慢慢又生出一絲求生的火苗來。

舒子珊小時候有十二位兄長,曾經(jīng)一度盼望自己能有個弟弟。偏偏命運就是這么無常,她在失去一切之后,季銘才出現(xiàn)在她生命里,順理成章地成為她活下去的一切希望。

朝中風雨飄搖,王崇深藏不露,她不得不步步為營。每晚在季銘床頭等他入睡之后,舒子珊方才敢在他身邊蜷縮著將就一夜——在她眼皮子底下,季銘是不可以有任何閃失的。

曾經(jīng)呼吸相近、心跳相聽、高燭燃盡、漏壺清長,誰能想到之后她被遠放離宮,兩人之間的情分竟如西窗燈華,再也剪不堪剪。

舒子珊將昏迷的季銘拖上岸,匆忙處理了傷口,到了半夜季銘模糊中發(fā)起高燒來,左右尋不到可以燒火的干柴,她便把自己的衣服一層又一層裹在季銘身上,背著他艱難地趕路。

季銘這傷勢危在旦夕,必須盡快找到人家才好包扎。

不知是兩湖官員有意怠慢還是什么,舒子珊一路走去,竟沒見一個活人。好不容易到了洪水下游,碰見了一處駐扎的車馬,為首的那人看到舒子珊懷里的季銘,遠遠地驚叫了一聲。

舒子珊看到她,微微一怔。

竟是大司馬王崇之女,王瑤。

王瑤也怔住了,她近了才發(fā)現(xiàn),和季銘在一起的這個滿臉泥土的人竟然是舒子珊。

季銘被緊急抬進了帳篷里,留下舒子珊定定地站著,她忽地問王瑤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王瑤一怔,隨即怒道:“陛下在你的地盤上出了事,已經(jīng)有四五天不見音訊,我、我……”

舒子珊輕輕地說:“你擔心他,所以才從京城趕了過來,是不是?”

王瑤面上飛紅,跺腳道:“天佑陛下這次沒事,否則,你便是有一百條命也不夠賠的!”

舒子珊微微一笑,她滿身泥濘,衣不蔽體,可是這一笑便仿佛生出了別樣的氣質(zhì):“如此……我也沒什么不放心的了?!?/p>

王瑤奇道:“你說什么?”

“之前我總是不放心陛下的婚事,不過此番回去,我便與陛下商議良辰吉日?!笔孀由狠p輕地說,“阿銘,從此……便托付給你了?!?/p>

她說完便走,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一身狼狽,是不是需要安息休整,倉促得就像是逃離。

王瑤一頭霧水地回到帳篷,婢女們已經(jīng)給季銘洗凈了身體,將換下來的臟衣服團起來,問王瑤應該怎么處理。王瑤皺起眉頭,斥道:“又臟又臭的,還不快丟出去燒掉。”

季銘無知無覺地緊閉著雙眼,這五天五夜的相伴,終究不過付之一炬,沒能在他心里留下半點漣漪。

群臣都說,陛下從兩湖巡視回來,仿佛整個人都變了樣。

之前他對成婚推三阻四,可回來后竟變得十分積極。王瑤與他金童玉女,更何況她之前在兩湖,還曾不顧一切千里跋涉,救了他一命。

更值得納罕的是,舒子珊這次竟然也沒有阻止,很快帝師兩人商定了吉日,就定在十二月份,大雪紛飛的季節(jié)。

一場變亂,給這場大雪,染上了血色。

百姓并不知道這場動亂的內(nèi)幕,唯一拿來做茶余飯后的話題的,只有那個亂臣賊子,說到底也沒能擾了帝王大婚的吉時。

她當場被御林軍重傷擒獲,季銘的這場大婚,她連半個時辰都沒有耽誤。

“朕早就知道太傅有反心,”彼時季銘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一襲紅衣,袍腳緄著金邊。他緩緩地走下來,神情奇異,舒子珊甚至懷疑他臉上是不是有一瞬間的不忍,可是很快便錯過了:“只是朕沒想到,你竟然會挑大婚這天動手?!?/p>

舒子珊張了張嘴,她有很多想解釋的話,比如她確實埋伏了刺客,只是針對的是大司馬府上,她沒想到季銘會親自來大司馬府迎親;比如她其實并不想擾了他的吉時,所以才會選擇動靜最小的方式。

到頭來她卻揚起笑來,問他:“你是真的喜歡王瑤?”

季銘皺眉:“她是救了朕一命的人。比起想要朕的命的人來說,朕怎么會不喜歡她?”

“那么,”舒子珊安然道,“臣,認罪,伏誅?!?/p>

她沒有任何抵抗,半個時辰都沒有耽誤。

季銘就這樣兵不血刃地解決了一場動亂——不,這規(guī)模小得甚至連動亂都稱不上。

舒子珊被御林軍帶下去,衣服早已被鮮血染透。那女子紅衣長發(fā),鮮艷得竟像喜服,被帶出門時季銘遙遙地望著她,驚覺舒子珊的青絲中,不知何時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白霜。

那一晚乾清宮內(nèi)花燭燃盡,舒子珊正坐在天牢里,她委實算是這牢里的???,獄卒走過來時聽見舒子珊靠著墻壁在低聲淺唱,聲音涼得仿佛月光滑過瓷器。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凄涼否?

獄卒想:這真是個瘋子。

那時大家都以為塵埃落定,誰能想到舒子珊三年之后竟還有重出牢獄的一天呢?

御醫(yī)叫她安心靜養(yǎng),舒子珊竟然就真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在珊府最高的閣樓處,臨窗像是在寫畫著什么。

暗衛(wèi)把舒子珊的動向如實稟報給了季銘,季銘沉默良久,卻是冷哼一聲:“她以為同樣的花樣,玩過一次,還能再讓朕心軟上鉤嗎?”

皇后因為生病,這幾日一直在娘家休養(yǎng)。舒子珊到時便要登臨大司馬府,同王瑤換血。

季銘本能地覺得不妥,他莫名想起自己大婚那一日舒子珊針對大司馬府的暗殺,可如今舒子珊已是孑然一人,再也翻不出什么風浪。

季銘終究按捺不住,換血這件事本來是不必帝王親自出面的,但季銘還是命人備下了車馬:“就當是去送太傅最后一面?!?/p>

京城里的人都作證,那天下午,有沖天的火光從大司馬府上升起。

火勢最大的地方,正是皇后王瑤養(yǎng)病的暖閣。

季銘趕到時,火焰已經(jīng)席卷了那座高高的閣樓。舒子珊的腳下,是王崇死不瞑目的尸體,一根發(fā)簪釘在他的咽喉處。暖閣中的宮燈被撞倒,順帶引出了地下的炭火,這棟樓眼看著已經(jīng)搖搖欲墜。

一旁倚著床帳的王瑤嚇得臉色慘白,直到看到季銘,方才記得尖叫出聲:“陛下!陛下救我!她剛才殺了我父親,這個女人,她是殺人兇手!”

舒子珊竟然還在笑,她臉上濺上了幾滴鮮血,顯得整個人有種異樣的妖媚。

“大小姐,”她輕聲說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真正的殺人兇手不是我,應該是你的父親才對。你只知道讓季銘去調(diào)查舒十三這個名字,卻忘了告訴他,舒十三是因什么而獲罪的?!?/p>

十五年前,大司馬王崇把持軍政,意圖逼宮廢君。曾有十三名學子懷著為國效力之心投奔于他,卻在最后發(fā)現(xiàn)了他私藏的大批鎧甲和兵器,那十三名學子將鎧甲和兵器偷偷藏匿,隨之聯(lián)名告他造反,只可惜當時先帝沒有絲毫權(quán)力在手,于是他們被惱羞成怒的王崇凌遲處死。

那十三名學子里,最年幼的那個還沒滿十五歲。她在養(yǎng)生堂中排名十三,因此她的小名,就叫舒十三。

十五歲的舒子珊,久居閨閣,甚至還有幾分羞澀靦腆。她的十二名兄長聯(lián)名彈劾的時候,刻意想要避過舒子珊,可她到底在那張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兄長們的苦心,不想因為這件事牽連到我。安然一生是一個女子至上的福分,只是家國大義面前,這樣的福分,我不能要?!?/p>

王崇逼問那批鎧甲兵器的下落未果,于是那十三名學子被定了凌遲處死,朝中上下礙于王崇的勢力,竟無一人敢替他們說話。只有先帝感念十三人的恩義,抱著病軀去了一趟天牢。

“縱使是貴為天子,也無法讓王崇高抬貴手赦免囚犯,”隔著陰冷的鐵欄,先帝肅穆道:“只是,救出你一個人應該不成問題?!?/p>

先帝與舒子珊達成了一個協(xié)議,他看中了那十三名學子藏匿的那批武器,要求舒子珊以此來保衛(wèi)季銘的安全。

之后先帝故意裝出沉迷美色的模樣,松懈了王崇的戒心。王崇答應釋放舒子珊,只是,對于這唯一一個逃出生天的死囚,王崇下了命令:先帝要這個女子,他自然會讓她活著,只是,要讓她生不如死地活著。

那一晚是舒子珊的及笄之日,卻也成了她一生的噩夢。

身后是十二名兄長的血債,身前卻是一場黑白顛倒、永無止境的荒唐。那一天王崇終于放下了戒備——在這樣的折辱面前舒子珊都未曾開口,也許她真的不知道那批武器的下落。

畢竟是個嬌生慣養(yǎng)的小丫頭,她兄長們想必也不會把這樣重要的大事告知她的吧?

他沒有想到,當舒子珊最終拖著殘敗的身軀踏出天牢時,就如修羅重返人間。

所以她才會那么瘋狂地渴求權(quán)力,舒子珊花了十余年時間孤注一擲,才算徹底清理了王崇黨人的余孽。世人只看到舒子珊在朝堂上對王崇步步緊逼,卻不知道他們看到的,只是最溫柔的戰(zhàn)場。

“太傅!”季銘猛然想起什么,“是你——”

“是我?!笔孀由喊踩坏?,“這一切都是我策劃的,你的王瑤并沒有得什么怪病,是我暗中買通人手給她下了毒,甚至于換血的傳言也是我放出的。不這樣的話,你怎么會想到放我出獄呢?”

不這樣的話,我該怎樣才能報這刻骨銘心之仇呢?

她的神情有一種近乎詭異的溫柔,王瑤甚至被嚇得忘記了哭泣。這時一根燃著火的橫梁筆直砸下,正對著王瑤砸了下來,千鈞一發(fā)之際,舒子珊忽地狠狠撲了過來,將她整個人推出了暖閣。院中的護衛(wèi)忙不迭地去接這位皇后,沒有人注意到那根橫梁,攔腰砸中了舒子珊。

季銘茫然地看著,煙火繚繞中舒子珊像是用盡最后一分力氣對他笑。

她說阿銘你喜歡她,我便把她還給你了。

“那年水患回來,我曾經(jīng)試圖說服我自己,去愛王瑤?!奔俱懽拢腥嘶氐溃骸翱墒潜菹履悄暝獾降淖窔?,實際上是出自王崇之手。陛下后來之所以能安然回宮,也是因為皇后和您一路相伴。虎毒尚不食子,王崇他是真心珍愛自己的女兒,他的所作所為,也一直瞞著不叫皇后知道。”

那人說著,抬起頭來,看模樣,卻是舒子珊之后被關(guān)進天牢時的那個獄卒。

“太傅在天牢里,三年來都是靠你向外傳遞消息,皇后的毒也是你買通人下的?”

那人叩首道:“陛下明鑒,臣原本是在陛下十歲那年伏闕請命的太學生之首,是舒太傅將臣安排到了那個位子,只說以后會有用得到臣的地方。之后太傅啟用了當初那批武器,建立了一支軍隊,以此推翻了王崇的勢力。甚至于太傅死前,也把皇后所中之毒的解藥交給了微臣?!?/p>

舒子珊手下,從未有過枉死之人。

“那年她故意哄抬物價……”

“舒太傅當年只是放出一個抬高米價的風聲來,便有成千上萬的米糧商人聞風而動奔赴災區(qū)。有時候,誘之以利比匡扶天下更能打動這些商販?!?/p>

季銘點了點頭,他自是知道那年賑災的后續(xù)——那些蜂擁而至的商販們,由于競爭供大于求,最后不得不賤價將大量的糧食甩賣。

那年他苦于賑災卻拿不出足夠的錢,那人便想出了這么一個法子。

她一直是最稱職的太傅,一直不忍心見他為難。季銘在步步瓦解王崇勢力的過程中曾經(jīng)吸納過一支軍隊,原來那竟是舒子珊的手筆,說不感動那是假的,然而季銘自始至終都記得,舒子珊離開乾清宮的那一天,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她也許是一個稱職的太傅,可是他從來、從來不想只當她的學生。

他甚至不惜與王瑤成婚,就是為了得到王崇手中的權(quán)力。季銘覺得也許有一天當他強大到一定程度,舒子珊會回頭看他一眼。不是看一個需要保護的學生,而是在看他季銘本人。

他這樣想著,站在珊府的最高處,憑欄一望,只一眼,眼淚倏地而下。

從珊府最高的閣樓處,他清晰地看到了乾清宮的斗拱飛檐。

聽暗衛(wèi)說,舒子珊生前,最喜歡在這里臨窗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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