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小仔
燈火闌珊時,孫府后院掛著的燈籠已經(jīng)點上了火,昏黃的光透過翠色紗幔,薄薄地籠在孫蕙蘭身上。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青花瓷瓶中的幾枝海棠上,一股清淺的迷愁就那樣淡淡地流淌出來。
案幾上的簪花小楷輕靈娟秀,正是剛作的那首《窗前柳》,似乎還散發(fā)著淡淡的墨香。水晶簾子被輕輕挑起,侍女端著藥碗進來,她回過神來,卻在看到侍女手中的藥汁時蹙起眉頭,蒼白的面容上露出哀婉的無奈。她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然后垂目凝視桌上的詩作,似有無數(shù)思量自眼底掠過。
燭臺上的蠟燭靜靜燃燒著,她拿起花箋,平靜地放到燭火上,花箋瞬間被點燃。她常常毀棄自己的詩稿,侍女一開始也勸解,可是這似乎已成她的習(xí)慣和堅持。
屋子里一時靜謐如斯,早春的寒氣從微微敞開的雕花窗透過來,燭影繚亂,她咳嗽不止,下意識地攥著一張帕子抵在唇邊。她先天體弱,病情一直反反復(fù)復(fù),不見好轉(zhuǎn)。侍女見狀匆匆關(guān)上窗,拍著她的背,口中說著為了傅公子也要保重身體之類的話。
許是聽到了傅公子,她原本充滿憂愁的杏眸剎那化成一泓秋水。
她的父親是有名的作曲家孫周卿,而侍女口中的傅公子正是父親為她挑的夫婿,傅若金。想起記憶中那雙清冽的眼睛,她的雙頰如天邊晚霞,嫣紅一片,在侍女的打趣中轉(zhuǎn)眸一笑,艷若桃李。
孫蕙蘭自幼身體羸弱,卻異常聰慧。六歲那年的暮春時節(jié),開得盛極的花朵在一場雨后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而她的母親在那樣美的季節(jié)里永遠離開了她。
落寞地行走在枯花鋪就的石板路上,落花隨風(fēng)而起,仿佛有什么在心尖上輕輕擰了一下,看著眼前蕭瑟的景物,孫蕙蘭的淚水溢滿雙眼。那時的她尚不懂喪母的悲傷,父親憐愛她,親自教她讀《孝經(jīng)》《論語》《女誡》等書。那些纏繞在心頭而不得解的疑惑,終究在書中找到答案。世間萬物離不開花落成塵的結(jié)局,更少不了悲歡離合的那份緣來緣往,處于塵世中的她不過是一場路過的塵煙,隨風(fēng)而來,亦會隨風(fēng)而去。
羸弱的身體加之母親的早逝,傷春悲秋的心緒漸漸在孫蕙蘭心中繁密生根。所以,每到花木凋零之期,塵封的記憶總會縈繞在她早慧的心中,讓她生出不愿直視的愴然。于是,她輕挽衣袖,提筆落墨,淡淡素箋承載了她所有的塵世情懷。
一箋箋寫好的辭章驚動了年華,也引來她的情緣。
孫蕙蘭自幼受著傳統(tǒng)教育,雖然通曉音律,習(xí)作詩歌,可她仍覺得知女紅、盡孝道才是女子的本分。所以,她常常在寫過詩后就隨手毀掉。
半窗疏影,一夢二十年。那年青豆花架下心事無邊,她在石桌上鋪開素箋,滿腹柔情化作一首首繾綣的小詩。只是還未來得及撕毀,乍起的春風(fēng)便卷著薄薄的箋紙吹到了紅墻外。她輕輕推開后院的門,那男子的容顏就定格在這驚鴻一瞥間。
墻外的男子姿態(tài)從容,目光從紙箋上移到提著裙角的她身上。他笑容輕漾,讓人從心底感到一股誠摯熨帖。他是傅若金,是父親為她擇的夫婿。那日,他的笑容在多情的飛絮中匆匆驚破了她的綠窗幽夢,于滿地芳香中,她甘愿為他潑墨素箋,不再將才學(xué)隱藏于心:“春風(fēng)昨夜碧桃開,正想瑤池月滿臺,欲折一枝寄王母,青鸞飛去幾時來?!?/p>
她的詩大多取材閨閣生活,每一首都玲瓏婉約,飄逸有致,耐人尋味。傅若金早有才名,而那一首首小詩讓他由衷佩服她的才華。
不久,孫蕙蘭與傅若金在眾人祝福聲中成了親。桃李初綻,他們互不相識;暮春時節(jié),她已在他身邊?;楹蟮娜兆?,她孝順公婆,操持家務(wù),忙碌且幸福著。只有閑暇之余,她會將幽思融于文字。清簡如水的光陰里,她的詩作讓傅若金驚艷欣喜。兩人在詩詞間寫下對彼此的愛,在平平仄仄間撇去紅塵中的紛繁世態(tài)。浮生如斯,閑適淡然,只是她嬌柔軟弱,終究經(jīng)不起歲月的淘洗。
蒼茫紅塵消減了她的清姿麗影,而她的臉龐在陽光下變得愈加蒼白。孫蕙蘭自幼體弱,她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v使情深,依舊躲不開宿命。她的歲月未能恣意盡歡,而傅若金還有大好的時光去鋪箋覓韻,秉筆作賦。
濃稠的藥汁沾在孫蕙蘭蒼白的唇上,一碗又一碗苦澀的藥汁入口,卻終究沒有挽回她的性命。微弱的燈火下,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薄唇翕動,最后吐出一句微不可聞的話:“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
歲月寂然無聲,她把內(nèi)心所有的喧嘩都沉淀下去,把愛情才情都給了他。她這一生并不是很長,卻已如愿以償。
書房內(nèi)的案幾上疊放著一沓宣紙,上面是她留下的簪花小楷。他一張張看著,仿佛她凄清哀婉的面容不經(jīng)意又浮現(xiàn)出來。曾許黃泉碧落,死生契闊,而今人影婆娑,愛恨蹉跎。他握著她留下的詩稿,編集成冊,作題曰《綠窗遺稿》,收藏了起來。
有些愛戀注定匆忙,但對于傅若金來說,卻傾盡所有深情繾綣。無數(shù)言語凝于筆端,他在那個夜晚寫下那句“階前舊種櫻桃樹,日暮飛花故著人”,追憶與她共度的時光。
隔著浸染相思的文字,他仿佛又看到她如初的眼眸,那般清淺漣滟。歲月斑駁,曾經(jīng)如泣如訴的旋律在纏綿里化成一縷青煙,隨著浮塵飄遠,而她卻在他的詩海中飛舞盤旋,成為他心中永恒的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