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顯斌
茶,算得國飲。在中國,有不飲酒者,但絕無不飲茶者。朋友來訪,賓主對坐,一杯清茶,邊品邊談,談桑麻,話收成,甚至于談論手中的茶。這時,無論農夫,無論市場小販,個個一臉高古,恍若古詩詞中走出的隱士。
也因此,茶在中國文化里,已不只是一種飲料,而是國人精神中的一脈甘露。安溪鐵觀音,也不例外。
安溪產茶始于唐代,《清水巖志》有載:“清水高峰,出云吐霧,寺僧植茶,飽山嵐之氣,沐日月之精,得煙霞之靄,食之能療百病。老寮等屬人家,清香之味不及也。鬼空口有宋植二、三株其味尤香,其功益大,飲之不覺兩腋風生,倘遇陸羽,將以補茶話焉。”
歷盡朝代更迭,茶香裹挾著文化韻風,安溪鐵觀音,水袖輕揚,綠衣登場,回眸一笑,傾倒國人,成為茶文化的一道獨特的風景。有宋代貢茶龍團鳳餅之長,卻無其短。它為條狀,卷曲肥胖,在茶芽纖細的茶文化中,是地道的楊貴妃。揉制,茶香得以充分揮發(fā)。
炒茶時,人在其中,茶香四溢,彌散在空氣里,如同香氣氤氳的夢幻,如同若有若無的音樂,浮蕩在人的周身。此時,不說飲茶,單是這樣站著,默默無言地嗅著這茶香,就是一種享受,就有一種心靈凈化。
鐵觀音湯色金黃,濃如琥珀。平常之茶,頭道葉子二道湯,其后,茶香雖風韻猶存,卻已徐娘半老了??墒?,鐵觀音卻不,頭道二道,茶味初出,如青澀女子,無甚可觀;至于三道四道,則是閨中少婦,脈脈一笑,香氣四溢;五道六道乃至于去七八道,仍有茶香悠然,回味無窮。此茶竟能泡至九道,香味依舊,打破茶的極限。而且,茶中滋味,蘭香悠悠,醇厚甘鮮,回味無窮,俗稱有“音韻”,如唐人絕句,余味悠長,沁人心脾。
品評鐵觀音,可觀形,可聽聲,可察色,可聞香,可品韻。
觀形,看茶葉的形狀。極品鐵觀音茶條卷曲,沉重,呈青蒂綠腹蜻蜒頭狀,色澤鮮潤,葉表帶白霜。至于其他的,則次之。聽聲,就是將茶條放少量入壺,傳來“當當”聲,清越如珠落玉盤者為上品。喑啞者,則落下品矣:這,其實也是茶形的延伸,沉重者響聲脆,反之則沉悶。至于湯色,黃如金,清如目者為上;暗紅者次之。
說到茶香,打開茶盒,茶香撲鼻,經(jīng)久不散者為最。反之,則為下。
鐵觀音的品韻,說的是口感。茶湯入口,一股青鮮之味,纏繞舌尖,空凈柔和。茶湯緩緩吞下,一股柔香緩緩漾出,沁入身心七竅,則為極品;非此則是下品了。
好茶如藝術品,其美是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喝安溪鐵觀音,信哉斯言。
安溪屬嶺南,這兒青山如碧,流水如洗,清閑時節(jié),或煙花三月,或“霜夜紅于二月花”的秋季,來到此處,坐在茶館里,要上一壺鐵觀音,看著滿山綠茶,浮蕩在薄薄的霧中,如同仙女,披著白紗婀娜窈窕,柔曼可愛。這時,喝著茶,一顆心也青鮮鮮的,變成一枚茶芽,舒展在這兒的山水間。
喝安溪鐵觀音,應講究水。
水和茶,恍如生活里的夫妻。安溪鐵觀音如純情女子,那么,水就應潔,應凈,應亮,以免玷污了這茶。因此,山中泉水為最,煮沸烹茶,清清一壺,和茶最為相配。無泉水的話,井水也可,清亮亮如男孩的微笑一般,也很適宜。至于用其他水泡鐵觀音,就如將幽間仙子至于市井繁雜之中,唐突了此茶。
泡鐵觀音的器具,白瓷杯很好。以白襯黃,顏色鮮嫩,養(yǎng)眼,也養(yǎng)心。實在沒有白瓷杯,玻璃杯也行。一邊喝茶,一邊欣賞茶湯色澤,也無不可。但萬不可用其他色澤的杯子,蓋住茶湯顏色。茶湯色澤如女子容顏,用其他色澤的杯子,就如用布幔遮蓋絕色女子的微笑,實在是一種殘忍。
喝鐵觀音,可選一茶館。茶館最好處于古鎮(zhèn),白墻黑瓦,門前有白白的流水,旁依古柳,扯著一片綠煙,很有古詩意韻。也可在白屋紙窗內,一人獨飲,或二三知己共品。大家邊品邊談,談學問,談人品,談茶中韻味。
有人說,安溪鐵觀音有“品韻”之說,很是神秘難懂。其實,一點兒也不難懂。拿著一杯茶,帶著一顆清閑的心,看看山水,談談學問,品著茶湯,讓一顆心潔凈如一朵白蓮,緩緩開放:這,就是品韻的極致。
安溪鐵觀音,將飲茶和修身養(yǎng)性合二為一,它,是茶文化中真正的絕代風華。
編輯/賈馥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