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禮
5月的英倫晴了很久,唯獨先生離開的那一天,天空卻忽然變得陰沉,像默哀時憂傷的臉,如何也燦爛不起來。透過飽蠹樓的玻璃窗,似乎看到了清華老館前那一片依依的燭光,在那也曾承載了我四載春秋的地方,清華學子正在自發(fā)地為先生送行,搖曳的燭光似乎在最后一次訴說著先生當年的心語:“我在許多學校上過學,最愛的是清華大學,清華大學里,最愛清華圖書館?!比绻f天堂的模樣就是圖書館的樣子,那么我想,先生生前懷擁著人間的天堂,身后也終于要在真正的天堂一家團圓了。從此尋覓的歸程,不再是萬古長夢的獨自逡巡,不再有古驛道的生離死別,不再寄居旅途的臨時客?!壬丶伊恕?/p>
依然記得在清華新百年的起點入學時,曾為錢鍾書先生那一句“橫掃清華圖書館”的豪情壯語所震撼,無獨有偶,楊絳先生也如此鐘情于清華圖書館,一個鐘情于書,一個傾心于藏書的圣殿,夫唱婦和,莫過于此。這世上果真有這般“勢均力敵”的愛情,同出于書香門第,同樣的才氣縱橫,同樣的耕讀不輟。當書香漫過了歲月,古月堂前那一場美麗的相逢,早已傳為藤影荷聲中的佳話,當筆墨浸染了性靈,兩位先生的畢生心血凝結成不朽的文字,烙印在清華老館文庫的專架上。我亦曾無數(shù)次坐在老館的書桌前,看著二位先生專架上微微而笑的合影,一任云影天光,花開花落,度過了最好的華年。我不曾想到,我在此間揮就的幾首小詩,獲得了2015年度“好讀書”征文獎(錢楊夫婦在清華大學設立的“好讀書”獎學金評獎內容之一),從此更多了一份書香傳承的情愫,那時楊絳先生還在。我更不曾想到,當我獲得國家公派留學的資格遠赴牛津,獨自踏上兩位先生曾經(jīng)一起走過的路,我還能在異國的街頭有幸看到先生求學牛津時的故居。半個多世紀的風霜雪雨已過,好像一切都不曾變過,卻早已物是人非,又不禁滿目悲沉,心中泫然。
而如今,楊絳先生的萬古長夢,在這個美麗的5月緩緩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我們只能在先生的書中,去重溫她的悲傷喜樂,她的淺唱低吟,她的心事繾綣。當我們翻開先生所譯的《斐多篇》,誰能不為最后的“天鵝之歌”而觸動?當《我們仨》的故事呈現(xiàn)在讀者的面前,誰能不為一家人相依相扶的默默溫情所感染?當我們細細體味先生《走到人生邊上》的沉思,誰能不被這種拷問生死的勇氣所折服?我們追憶楊絳先生,不僅僅因了她是自己丈夫心中“最賢的妻,最才的女”,而且是因了他們夫婦在書香里延綿的愛情絕唱,在歲月中沉淀的家國情懷;我們懷念楊絳先生,與其說因為她是名滿天下的作家、戲劇家、翻譯家,不如說她以一個知識分子所甘守的淡泊與靜篤,完成了“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的精彩詮釋;我們哀悼先生的離去,如果說不問西東的集體挽歌是對先生之風的誠熱肯定,那么我們就更應該在靈魂覺醒的征程上,愛中國的文化、中國的語言,“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當燭火燃盡,日影西沉,楊絳先生以她安靜而勇敢的告別,劃下世俗人間的句點,也走向了家人團聚的歸途。她的一生起伏跌宕而又波瀾不驚,是不爭名利不計得失的一生,也是通達無為而無不為的一生,因其不爭的德性與品行而鉛華洗盡,成就了一個時代的不朽傳奇。
昔我往矣,離開清華的時候,先生還在,未及我歸來,先生卻已離開了我們。去年夏天先生的壽辰,作為“好讀書”征文獎的獲得者,我本該前去為先生祝壽,可因為留學在即而未能前往。而今棲身牛津,體味先生所曾體味的留學生活,飽蠹樓中肆意咀嚼先生所曾咀嚼過的書,對于先生所描繪的牛津歲月能夠感同身受之時,卻不能在這樣的夜里于老館前親點一只蠟燭為先生送行,也不能親自送上一只千紙鶴懸系在老館的樹下,只能默坐在先生曾經(jīng)喜歡的地方,寫上這篇小文,為先生的永生,為“好讀書”的精神永存,為這個喧囂與淺薄的時代應不可或缺的沉靜品性與深摯情感,獻上我無盡的追思與緬懷。最后,我想以先生所譯的詩人蘭德的《生與死》,也是我所喜歡的一首詩作為結語——
我和誰都不爭,
和誰爭我都不屑;
我愛大自然,
其次就是藝術;
我雙手烤著,
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
我也準備走了。
(作者系清華大學博士生,目前受“國家建設高水平大學公派研究生項目”資助在牛津大學政治系學習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