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塞弗
Feed Your Dog,F(xiàn)eed Your Soul
我做心理醫(yī)生40年了,看過的病人無數(shù),丹尼爾是其中最古怪的一個。他性情孤僻、難以接近,有時簡直讓人惱火。十多年來,他每周都給我打電話,從不間斷。他堅持說他工作太忙了,抽不開身跟我見面,盡管很多次電話診療的時候,他都一言不發(fā),或者像對待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一樣,跟我絮絮叨叨。他讓我抓狂,給我困擾,又讓我感動,有時,所有的感覺會在同一時間襲來。
他找我看病的原因非常簡單。正如他所說的,他想“成為人類種族的一員”,學習怎樣和自己的同類交流。我受雇幫他實現(xiàn)這個愿望。
丹尼爾當初選定我做他的醫(yī)生,是因為他讀了我寫的一本關于“問題兄弟姐妹”的書,那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小時候,他整日受到哥哥的暴力威脅,可他的父母從不過問,久而久之,他便形成了這樣一個觀念: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無法給人以安慰或滿足,只能帶來心靈的損耗和痛苦。
在丹尼爾看來,需要別人或被人需要都是極為冒險的行為。在辦公室,他很少與認識多年的同事交流,回到家里,他也鮮與飽受折磨的妻子(她也有自己的問題)說上一言半語,整個房子就像一座冷冷清清的修道院,安靜得出奇。
對我提出的治療建議,他經(jīng)常充耳不聞。我告訴他每天跟妻子定時對話,去公司的餐廳吃飯,記錄自己的想法,在兩次診療間隔給我發(fā)郵件等等,可每次他都答應試一試,然后再找借口推脫或干脆置之不理。
9年毫無進展的治療后,我徹底無計可施了,也開始對他失去信心。支撐我前行的動力只有一個——有時,丹尼爾會動情地訴說他的孤獨,他內(nèi)心的恐懼,他怕自己永遠走不出那個自我保護的“堡壘”。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丹尼爾的家里還住著另外一名成員——小狗杰夫。對它的存在,我還是幾年前才知道的,因為丹尼爾從不關注這個可憐的小家伙。杰夫是丹尼爾妻子的寵物,丹尼爾根本無視它的存在,從來沒有喂過它,撫摸它,或者帶它出去散步。
我的計劃是讓杰夫做我的“副手”,幫助丹尼爾打破孤獨的牢籠。于是,我向丹尼爾提議,建議他擔起照顧杰夫的一部分責任——每天為杰夫準備晚餐(丹尼爾上班期間,杰夫的起居仍由他妻子負責),同時,還要留意自己當時的心理活動。
沒想到,這個治療方案居然引起了丹尼爾的興趣,因為照顧狗狗吃飯與跟人交流不一樣,完全不用開口說話。他同意試一試。
從那之后,每次電話診療時,我都要求他跟我匯報進展情況?!斑€好?!钡つ釥柕幕卮鹂偸且怀刹蛔儭5潞笪也虐l(fā)現(xiàn),他根本沒有好好完成任務。他會搪塞我的問題,然后找出一大堆“正當”理由為自己開脫,比如“昨天我沒喂它,因為那個時段正好有一個我喜歡的電視節(jié)目,我不想錯過”,或者“我出城了”,或者“我去跑步了”。
在我看來,照顧狗狗的任務輕松得很——晚餐時間,打開裝狗食的罐頭,倒進狗碗里,等狗狗吃完再把碗洗凈,可對丹尼爾來說,這簡直比登天還難。之前我和丹尼爾討論過,完成這個任務的關鍵在于:他必須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因為除了食物,他還要給小狗杰夫提供關心和支持,而這些,從來沒有人給過他。
不過,我可不打算就此“放過”丹尼爾?!皠e指望你妻子會替你的懶散買單,”我警告他,“杰夫每天的晚餐仍舊需要你負責。現(xiàn)在,它可是靠你養(yǎng)活呢,你得記住它的需求,好好照顧它。”我的話激怒了他,卻又牢牢刻進他的心里。
后來有一天,丹尼爾的例行匯報讓我們彼此都大吃一驚?!敖裉煳衣牭焦饭烦詵|西的聲音了,”他告訴我說,“我真的注意到了,還很喜歡?!边@么多年以來,這是丹尼爾第一次因別人的存在感到開心,而不是威脅。對一個害怕社交,從未體驗過其中樂趣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一次驚人的飛躍。
杰夫比我更能容忍丹尼爾的“失職”。雖然有所進步,但與一個完美的主人相比,丹尼爾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可杰夫(丹尼爾從不叫它的名字)卻誠心誠意地接納了他。每次看到丹尼爾的身影,它都會開心地沖他搖尾巴?!靶」诽饋?,然后躺到了我腳邊?!币淮坞娫捲\療的時候,丹尼爾以一種難以掩飾的開心語氣說道,“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居然也能影響別人的情緒?!?/p>
我第一次在丹尼爾的聲音里聽到了快樂。杰夫表現(xiàn)出來的感激,對“新主人”的回應和欣賞都讓丹尼爾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拔桂B(yǎng)你的狗狗就相當于給你的靈魂補充營養(yǎng),給你的人性以養(yǎng)分?!蔽腋嬖V他。丹尼爾的回答驚人地簡潔:“我喂狗的時候,其實也是在喂自己。”
接下來的一次診療中,丹尼爾又向我匯報了一個里程碑事件。他說:“今天,我和狗狗對視了?!蔽医ㄗh他開始直呼狗狗的名字杰夫,以表明他們之間的往來關系。
真摯的友情開始在丹尼爾和杰夫之間萌生?!安晃构返臅r候,我會很想念,”丹尼爾說,“它每次看到我都那么開心。我已經(jīng)成了它生命中的一部分。我輕拍它的肚子,還撫摸它的頭?!?/p>
丹尼爾仍沒有完全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線。比如:他還沒帶杰夫出去散過步。不過,我把這個問題留給他們自己去解決,我要努力向杰夫?qū)W習,對丹尼爾保持耐心。
終于,一天晚上,丹尼爾主動邁出了信任的一步。晚飯后他轉(zhuǎn)頭對妻子說:“我很孤單。這么多年了,我從來沒有好好待過你,也沒考慮過你的感受。我一直害怕,不敢關心任何人或任何事,可我知道你關心我。從現(xiàn)在起,我想好好彌補你?!?/p>
她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拉著她一起出門散步。
[譯自美國《紐約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