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再復(fù)
我在童年時代就聽堂哥講三國故事,后來一直崇拜諸葛亮。讀初中時,有一位很親近的比我年長兩三歲的同學(xué),他也是諸葛亮的崇拜者。因為經(jīng)濟條件比較好(他的父親是小學(xué)老師),他買了一本書名就叫《諸葛亮》的小書,大約十萬字。他看得如癡如醉,也借給我看了好幾天,看后我們就討論。那時,我還沒有足夠的思想能力分辨計謀、機謀、心機、心術(shù)這套東西的好壞優(yōu)劣,也跟著崇拜諸葛亮。到了國光中學(xué)(高中)之后,我才第一次閱讀《三國演義》的全文本,奇怪,讀后并不那么喜歡,雖然非常欽慕諸葛亮,但總覺得味道不太對。不過,也沒有深想下去。經(jīng)歷了文化大革命之后,我開始懷疑《水滸傳》(從心靈角度),也懷疑《三國演義》,覺得“三國”中的英雄都戴假面具,很像在“文革”中讀到的小說和戲劇,那些所謂“高大全”的人物,個個都戴假面具。不過,因為諸葛亮的光輝仍然覆蓋著自己的內(nèi)心,所以也不敢多想。出國之后,我的心靈更開放,對以往的人生(包括閱讀)進行反省,才真正有所覺悟,最后終于產(chǎn)生一種對《三國演義》的厭惡感。厭惡感從心理轉(zhuǎn)為生理。人們一提起劉備、曹操(《三國演義》中被歪曲的曹操,不是歷史上真實的曹操),我就惡心。覺得這一偽(虛偽)一黑(黑心),正是人性惡的極致,中國式病態(tài)靈魂的“典型”,非常丑陋,非常惡心,實在受不了。對于諸葛亮,我也開始反省自己過去的盲目崇拜,雖不否認(rèn)他的智慧,但知道他的智慧乃是破壞性的智慧。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諸葛亮也常常戴假面具。他知道周瑜死了,高興得不得了,但去悼念時卻裝得格外傷痛,哭得死去活來,連魯肅都深受感動。出國之后,我的心靈經(jīng)受了滄桑、苦難、環(huán)境大變動的洗禮,真的有所覺悟。到了新舊世紀(jì)之交,我已完全不能忍受一切戴假面具的假人假行了。我開始覺悟到,人生,唯有真,唯有誠,才有價值。對于人性,最強最烈的腐蝕劑,乃是虛偽。我姓劉,但要自覺地拒絕劉備那一套假言假行,那一套瞞和騙。也要拒絕小說中的曹操,拒絕他那種“寧教我負(fù)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fù)我”的自私哲學(xué)。正因為有曹操這個參照系,我才更愛賈寶玉身上的佛性。他與曹操正好相反,他做人不在乎別人對自己如何,只在乎自己要如何善待他人。父親把他打得死去活來,他沒有半句怨言;趙姨娘老是加害他,他卻從不說姨娘一句壞話。因為父親和姨娘打擊他,這是父親、姨娘的事,而如何對待父親、姨娘,則是自己的品格。我從內(nèi)心深處明白了怎么做人,明白了應(yīng)有怎樣的良心接受與良心拒絕。
(文 子摘自《華文文學(xué)》2016年第3期,劉程民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