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瑜
如果讓我選一部自己印象最深刻的紀錄片,我會說49U p。因為它比任何虛構作品都更殘忍。
1964年,英國導演邁克爾·艾普特開始追拍14個人。這14個人中,有號稱自己平時只讀《金融時報》的安德魯,有說她根本不想認識任何有色人種的蘇西,有想研究月亮是怎么回事的尼克,有說“女人最大的問題就是她們總是心不在焉”的約翰……那一年,他們只有七歲。此后,每隔七年,艾普特就重訪一次這批人,跟蹤他們的少年、青年、中年,到2005年第七次跟拍時,他們都已經49歲。下一次追拍節(jié)目將在2019年播出,屆時他們將有63歲。
艾普特拍這個紀錄片的初衷是批判英國社會凝固化的階級:富人的孩子還是富人,窮人的孩子還是窮人。四十多年拍下來,這一點大致得到確證:像安德魯、約翰這樣的富人孩子基本上一直沒有偏離精英“傳送帶”,從富人區(qū)中小學到牛津劍橋,再進入律師媒體之類精英行業(yè);而像西蒙、杰克這樣的底層孩子,似乎也沒有爭取去突破頭頂的“玻璃天花板”,一路按部就班經歷了輟學、早婚、多子、失業(yè)等底層命運。當然也有例外,尼克出身貧苦,但后來成了名校教授,可見命運的手掌里也有漏網之魚。
但這個紀錄片看下來,給人沖擊最大的完全不是其政治內涵,而是生命的渺小與虛無。片中的每一個人年少時,無論貧富,都意氣風發(fā)充滿幻想,都相信未來是圣誕老人藏在圣誕樹下的那個禮物,會在打開的一剎那令人尖叫歡呼。但是,“圣誕老人”始終沒有出現。
慢慢地,片中的男人開始挨個禿頭,女人開始比賽發(fā)胖,關鍵是,他們的眼睛里再也沒有了憧憬。夢想的濃霧散盡,裸露出來的是時間里有去無回的人。
有趣的是,這種微渺感在片中并不因階層而異。尼克到35歲時淪為無家可歸的人,在蘇格蘭荒涼的高原上游蕩,鏡頭前的他低著頭說:“關鍵不是我喜歡干什么,而是我可能干什么?!倍⒊錾淼募s翰,早在14歲時就下定決心要從政,“取消工人罷工權,改用司法裁決”。當另一個孩子問他“那豈不是侵犯了工人的集會自由”時,他咄咄逼人地反駁:“你會把一個搶劫犯關進監(jiān)獄稱為侵犯了他的搶劫權嗎?”后來他做了律師,但是始終沒能如愿以償地“進入議會”。40歲時,他表情溫和、腦袋半禿。微笑著說:“我現在很喜歡園藝,要是以前你告訴我我會變得熱衷花草,我肯定會覺得那是個笑話?!?/p>
“反高潮”的故事,往往直到故事結束還是什么都沒發(fā)生。49Up就是一個“反高潮”的紀錄片,從1964年開始,觀眾就開始等待那些孩子演繹精彩人生,等了四十多年,終于等到14個“天使”慢慢變成了14個平凡人。人生就像口香糖,嚼著嚼著就沒有了味道。
這樣說又似乎不公平。放棄了政治抱負轉而熱衷園藝的約翰,變得更柔和;無家可歸的尼克在42歲之后竟然成功躋身地方政治圈,變得更積極。到影片最后,這14個人絕大多數都在時光的雕刻下,鑿去狂妄,磨出溫潤。說到底,誰都終將被扔回時間的海底,在那里與魚蝦貝殼滄海桑田一同聆聽無邊寂靜。
(摘自《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