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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關系

2016-09-20 22:52:50張悅然
閱讀與作文(高中版) 2016年9期
關鍵詞:爺爺爸爸媽媽

張悅然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能感覺到爸爸和爺爺之間有一股對峙的力量。每回他們坐在一起,空氣就變得緊繃繃的,好像隨時要爆炸。他們兩個幾乎不說話,如果要說,也是通過奶奶。奶奶經常對爸爸說一些話,然后補充道,這是你爸爸的意思。而爸爸對奶奶講話,有時以“你告訴他”開頭,那就是說給爺爺的。當時我以為,他們關系不好主要是因為我爸爸娶了我媽媽。這的確是一個原因,不過后來我發(fā)現,我爸爸正是為了和我爺爺作對,才娶我媽媽的。

我媽媽剛認識我爸爸的時候,還是一個臉蛋上頂著兩團紅的鄉(xiāng)下姑娘,祖祖輩輩沒有離開過那個叫作十八里莊的村子。要不是因為下鄉(xiāng),我爸爸永遠都不會認識我媽媽。也可以說,要是沒有“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口號,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我。因為某條口號而降生,聽起來總覺得生命有些草率。不過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慶幸,因為在這個國家,更多的小孩因為某條口號而沒有辦法生出來。

在“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鄉(xiāng)野之間,我爸爸實在沒有找到“作為”的事,就和我媽媽談起了戀愛。當時他和我爺爺的關系已經很糟,為了擺脫家庭,他打算留在鄉(xiāng)下。我外公家在當地是大戶人家,人多田多,吃飯不多他一個,干活也不少他一個。何況我媽媽是整個村子里最美的姑娘。她的美很幽僻,如同甘洌的泉水靜靜地流過山間。我爸爸一度為之著迷。他喜歡美人,我一直不愿意承認這個事實,總覺得這樣會使他顯得有點膚淺。我媽媽農活干得也好,養(yǎng)豬喂雞樣樣在行,可惜后來去到城市,這些優(yōu)勢都帶不走,唯一跟著她一起進了城的是她的美麗。美麗不像她的戶口,它是可以通用的。因為那份通用的美,人們好像很容易忘記她是從鄉(xiāng)下來的,沒念過書,字也不認識幾個,也容易忽視她忍受著的格格不入的孤獨。當我發(fā)現她的孤獨的時候,她進城已經二十多年了,那時候,她早就不再美麗了。

我爸爸是說過要永遠留在鄉(xiāng)下,不過那只是一時負氣的話。他和所有從城里來的年輕人一樣,很快就無法忍受艱苦而無聊的生活。后來城市招工,我爸爸就返城了。不久他向爺爺提出要和我媽媽結婚。直到這個時候,全家人才知道我媽媽的存在。

我爺爺堅決反對這門婚事,他想讓我爸爸娶同事林教授的女兒。林姑娘是學音樂的,拉一手動聽的小提琴,而且對我爸爸很傾慕,還特意上門送票,請他去聽他們劇團的演出。不過后來聽我媽媽說,她這個情敵皮膚黝黑,身材矮胖,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鏡。小時候我常常在心里權衡爸爸和林姑娘結婚的利弊:我將會被生成一個又黑又矮的小孩,有可能早早就戴上了眼鏡,可是會拉小提琴,到了每個人都要表演節(jié)目的新年聯歡會,就不用再和你、還有大斌合演一個根本就不好笑的小品,而是能夠一個人走到鴉雀無聲的教室中央,把小提琴放在肩膀上,演奏一曲悱惻纏綿的《梁?!贰?/p>

我爺爺說,我爸爸要是娶了我媽媽,將來一定會后悔。但是我爸爸說,后悔也是他自己的事,不用他管。一個下著小雪的早晨,他帶著我媽媽去領了結婚證。就這樣,他們結婚了。沒有婚禮,沒有新房,沒有彩禮。兩個人暫時住在我爸爸朋友的房子里。那間十平米的簡陋平房成了我媽媽在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家。一個星期以后,我外婆和舅舅拎著兩只活雞和一袋年糕面坐長途來到濟南,想去拜訪一下親家,結果被我爸爸攔下了。后來兩家的人一直都沒有見過面。

剛結婚的時候,我爸爸和媽媽也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畢竟這個小家庭沖破了重重阻礙才得以建立,讓我爸爸覺得很珍貴。我媽媽呢,再也不用養(yǎng)雞喂豬,站在烈日之下割麥子,陌生的城市生活對她來說很新鮮。我爸爸用他那輛很破的金獅牌二八自行車教會了她騎車。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她搖搖顫顫地騎著車子上街,在百貨大樓給自己買了平生第一瓶雪花膏。這時她已經褪去了臉上的兩團紅,從當時拍的照片來看,還是很美的。不久后,我爸爸托人幫她找了一份工作,在街道幼兒園當阿姨。她很喜歡這份工作,每天就是和小朋友一起唱歌跳舞,做游戲,等他們入睡以后,她悄悄地把剩下的飯菜倒進飯盒,帶回家當晚餐。

當時我爸爸在糧食局的車隊當司機。每天早晨他騎車到車隊,換上工作服,戴上白線手套,發(fā)動他的那輛解放牌卡車,載著一車斗的面粉和大米在城市里穿梭。忙里偷閑的午后,他會開車來接媽媽,帶著她到街上去兜風。那是一九七六年,這種卡車還很稀罕,據說整個濟南不超過二十輛。當我媽媽站在巷子口看著爸爸的車駛過來,在路人羨慕的目光里跳上車的時候,她也許曾相信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有時候一直忙到晚上,來不及回車隊,爸爸就把車開回了家。我媽媽歡天喜地地拿著掃帚和裝米的口袋奔到胡同口。她爬上后車斗,借著路燈昏暗的光線,把漏撒在上面的一層薄薄的米攏到一起,撥掃進口袋。她一路小跑回到家,掂著沉甸甸的口袋告訴我爸爸,這些足夠他們吃一個星期。我爸爸就笑一下,或許是覺得她很可愛。那時候她的節(jié)儉還是一種令他欣賞的美德。

這些是媽媽講給我的,在爸爸向她提出離婚的時候。有那么幾天,她一直都在回憶。她忽然不再是平日里那個粗糙簡陋的鄉(xiāng)下女人,悲傷使她超越了自己的理解能力,變成了一個很懂得愛情的女人。我很少像那幾天那么喜歡她,那么愿意聽她講話。我喜歡所有懂得愛情是怎么一回事的人。

剛結婚的那一年,我爸爸和爺爺沒有任何來往。忽然有一天,我叔叔來找他,說我爺爺要見他。我爸爸勉為其難地回了一趟家。我爺爺說,今年政府恢復高考了,你應該去參加考試。但我爸爸表示他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不需要別人指導他該做什么。兩人沒說幾句就不歡而散。為了這件事,我奶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專程來拜訪我媽媽。后來我媽媽一直后悔答應了奶奶的請求,幫他們去勸我爸爸。以她有限的見識,絕對想不到念大學這件事,對人生會有那么大的改變。

很難說我媽媽的勸說到底起了多少作用,反正我爸爸最終還是參加了高考。也許他本來就想參加,只是為了違抗我爺爺的意志,才差點決定放棄。但他沒有像爺爺希望的那樣學醫(yī),而是選擇了中文系。他其實想去北京的大學,但最后還是留在了濟南。因為要是把我媽媽帶過去,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也無法給她找到工作。從那個時候起,她已經在拖他的后腿了。

我爸爸平時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星期一到星期六,他讀托爾斯泰,跟老師、同學討論詩歌和哲學,去學校的小禮堂看電影,到了星期天他帶著臟衣服回家,去糧店馱回五十斤面粉,把蜂窩煤搬到臨時搭起的雨棚底下,清理堵塞的爐子。住的地方常停電,他隨時準備出去換保險絲,而我媽媽則繼續(xù)在黑暗中包餃子。她不知道怎么表達對他的好,就只會每個星期天包餃子。這是我爸爸一星期的生活,浪漫主義的身子,拖著一條現實主義的尾巴。

那時候我爸爸寫詩,他的詩刊登在雜志上,被女同學們悄悄吟誦。每回他從校園里經過,總有幾道目光默默跟隨著他。小時候我曾在家里的舊雜志上讀過他的詩。我讀不懂,只覺得很美,很浪漫。那種浪漫,與愛情有關,和我媽媽無關。至少我很難把它們和我媽媽聯系在一起。我爸爸還和幾個同學創(chuàng)建了詩社,他是第一任社長。他們常常在一起讀詩討論,周末也很少回家了。詩社的影響力很大,當時的幾個主創(chuàng)人員,后來都成了有名的詩人。除了我爸爸。雖然他們都說他才是當中最有才華的那一個。

我爸爸為什么停止寫詩?這真是一個謎。很多年后我認識了他的同學殷正,據殷正說,大學畢業(yè)之后他和我爸爸都留在了學校,一邊教書,一邊讀碩士。就是在讀碩士的第一年,我爸爸忽然不寫詩了。是無法寫了,好像失去了這種能力。他很焦慮,整夜不睡覺,那是很黑暗的一個時期。同一年還有一件大事發(fā)生,那就是我出生了。沒有人知道二者之間有什么隱秘的關聯。

那個時候,我爸爸對我媽媽的感情已經很冷淡。當時我們全家人搬進了教工宿舍,算是有了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但我爸爸很少回來,他情愿一個人待在辦公室。也許他覺得失去寫詩的能力和我媽媽有關,又或者他只是想獨自度過那個艱難的時期。

我爸爸的大學同學里,有一個人和他的情況相似,也是下鄉(xiāng)的時候娶了農村姑娘,后來返城讀大學。大學畢業(yè)沒多久他就離婚了,找了一個同班的女同學。我爸爸沒有離婚,也沒有去喜歡任何一個女同學,雖然據說當時愛慕他的人挺多。我猜想,使他堅守這段婚姻的,也許不是他和我媽媽的感情,而是他反抗我爺爺的意志。

我爸爸也做過一些努力,來縮小和我媽媽之間越來越大的差距。他送我媽媽去上夜校,讓她參加自學考試。我媽媽斷斷續(xù)續(xù)讀了好幾年,一門考試也沒有通過。一直等到生下了我,她才終于不用再去了,心里總算松了一口氣??墒撬虼司鸵詾槲沂撬母P?,會給她帶來好運氣,真是大錯特錯了。我上小學以后,我媽媽每次翻著我新發(fā)下來的課本,就會說都過去那么多年了,她還是常常會做考試的噩夢。除此之外,還有流產的噩夢。當初為了讓我爸爸安心上大學,她打掉過兩個孩子。我很為她惋惜,覺得她把那兩個孩子當中的哪一個生下來都會比我好。在那兩顆受精卵里,或許還有我爸爸對我媽媽一點殘余的愛意。

從我懂事起,就知道我爸爸不愛我媽媽。只是因為結了婚,他們才生活在一起。我猜想婚姻就像我們的校服一樣,從來都不合身,但是必須一直穿著。隨著一天天長大,我學會了用爸爸的目光來審視媽媽,辨識出她身上那些無可救藥的鄉(xiāng)下人習氣:她有時會忘記刷牙,洗完了臉從來不會用毛巾去擦干;她無法區(qū)分不同器皿的功能,把橘子汽水倒進碗里,紅燒肉裝在臉盆里。她不喜歡開燈,她對光線的要求和城市里的人不一樣,她對吃飯的理解也不同,有時會站在爐子旁邊,迅速扒完一碗飯,然后洗掉那只碗,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還有一些過分節(jié)儉的美德,比如把包裝蘋果用的發(fā)泡網都收集到一個大口袋里,用它們來洗碗,擦煤氣灶,或是把刷鍋洗碗的水積攢起來沖洗馬桶。我知道爸爸討厭這些,雖然他早就不再說了。這些日常瑣屑充斥在生活里,像泱泱白蟻似的啃噬著他對她有過的一點感情。在我出生之前,那一點感情已經被吃空了。

在我的童年記憶里,家里總是靜悄悄的。只有一些沒有生命的東西在說話,電視機、洗衣機,還有煤氣灶。后來家里裝了電話,我就很盼望有人打來找爸爸,這樣就能聽到他講話,有時甚至能聽到他笑。我很欽佩電話那邊的人可以講出令他發(fā)笑的話,這是我和媽媽都不具備的能力。你肯定不會想到,小時候我最喜歡看的電視劇是《成長的煩惱》。我不羨慕里面那三個孩子有各種玩具和忠誠的大狗,不羨慕他們總有參加不完的派對,也不羨慕他們一到暑假就在小島度假,戴著墨鏡躺在碧藍的大海邊。我羨慕的是他們的爸媽有那么多話可以說。當他們的媽媽站在水槽邊洗碟子的時候,他們的爸爸會站在一旁和她說話。他們說著說著,爸爸走過去親吻了媽媽。好長的一個吻,長得足夠讓我的眼淚掉下來。我告訴自己他們只是在演戲,只有在戲里丈夫和妻子才會說那么多話。

在我爸爸和我媽媽之間,好像從來都沒有過什么完整的對話。我媽媽其實很愛講話,但是每次她想要發(fā)起一場對話,總是很快被我爸爸中止。

“你不懂?!?/p>

“別問了?!?/p>

“能讓我安靜一會兒嗎?”

這是我爸爸對媽媽說得最多的幾句話。我媽媽有時咧嘴一笑,走過去把窗簾拉嚴實,或是“哎”地空嘆一聲,拿起指甲鉗開始剪指甲。她好像從來不會生氣。她的自尊心早就被收起來了,放在一個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她總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樣,令人同情不起來。我從來沒有憐憫過她。

不僅如此,我還怨恨她。我一直覺得是她連累了我。我爸爸是因為不愛她才不愛我。所以我很努力地和媽媽劃清界限,苛責她那些粗陋的習慣,糾正她講話時用錯的詞,嘲諷她土氣的審美。我想以這樣的方式來取悅我爸爸,雖然事實上收效甚微。我爸爸沒有抱過我,更沒有親吻過我。有些早晨,我看到父親新長出的胡茬,會想象它們蹭在我的臉頰上是什么感覺。我爸爸也不會逗我笑,或者惹我哭,我們之間是沒有情緒的。我們也從來都不做游戲。他可能從來沒有意識到我需要游戲,就像他小時候我爺爺沒有意識到他需要一樣。他們都把孩子當作大人來看待,在他們的詞典里,根本沒有童年這回事。

我爸爸有時會出差,但從來不會帶上我和媽媽。我們一起去過最遠的地方是鄉(xiāng)下的外婆家。他沒有帶我去過游樂園,也沒有和我看過電影。我們全家一起去過一次元宵節(jié)的燈會,但我太矮了,看到的不是花燈而是奔走的腿。我爸爸并沒有像別的爸爸那樣把我舉過頭頂,讓我摸一摸彩燈底下寫滿字謎的彩條紙,或是從插滿糖葫蘆的靶子上摘下一串。他也不知道我任何一個朋友的名字,不知道我的作文寫得很好,最討厭做雞兔同籠的數學題。

他似乎早就假定我生活在一種和他不同的介質里,就像水缸里的金魚,而他是一個從來不會把臉貼近玻璃看一看里面的主人。我對他而言,可能只是一種裝飾性的擺設。只有在問他要零用錢的時候,我們會有一點交流。我喜歡問他要錢,他比媽媽慷慨很多。媽媽也喜歡我問他要錢,這樣就不用從他給她的家用里出。每次我都會很具體地說明要買的東西:帶一把心形舊銅小鎖的硬殼日記本,外殼的顏色有深藍和淺藍兩種,就像白天和黑夜的天空,我決定要深藍色的,因為我更喜歡夜晚;一盒三十六色的水粉鉛筆,灑一點水顏色就會暈開的那種,最適合畫云彩和起霧的森林;一盒酒心巧克力,與班里要好的女同學分吃,上一次我們吃的那盒是她買的。描述它們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是在描述自己的一部分,假如爸爸對我多了解一些,沒準就會喜歡上我吧。事實上,帶小鎖的日記本我買的是淺藍色的,因為深藍的被別人買走了。這個本子在客廳的茶幾上放了好多天,爸爸每次拿起報紙的時候都能看見,但他并沒有抬起頭問我:它為什么不是深藍的?

沒錯,你會說大人聽孩子說話的時候總是心不在焉的,他們根本不會記得深藍色還是淺藍色這樣的細節(jié)。如果不記得的人是我媽媽,我一點都不會介意??墒俏覍Π职值母星椴灰粯?,它非常敏感和脆弱,總是不斷受傷。

在我們那個家里,他和媽媽好像分屬兩個階級,他在高處,擁有無上的權力,他的愛是無法索要的,只能是一種恩賜。而我對它有著不同尋常的渴望。

我知道他最喜歡的時間是深夜,我和媽媽入睡以后的那一小段時間。那是真正屬于他的時間。有一次我起來上廁所,看到他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手邊的茶幾上有一罐啤酒。他斜躺在那里,腿搭著沙發(fā)扶手,臉頰緋紅。屋子里洇著很重的水汽,他剛洗過澡,穿著一身白色秋衣,看起來像一只軟體動物。一只終于從緊閉的蚌殼里爬出來的軟體動物。他看到我站在門邊,輕聲說,去睡吧。他那沒有隔著蚌殼發(fā)出的聲音濕漉漉的,非常溫柔。

我爸爸很少帶我和媽媽去他和同事、同學的那些聚會。雖然媽媽每次出現,都令他們感到驚艷,兩人站在一起,非常符合才子佳人的古典愛情的范式,所以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是幸福的。但是我爸爸并不想在人前刻意偽裝出家庭幸福的樣子。只有一個例外,就是我們去爺爺家的時候。

小時候每年臨近春節(jié),媽媽都會帶著我去商店買新衣服,為的是除夕夜去爺爺家的時候穿。有一年我看上了一件有袋鼠式大口袋的苔綠色毛衣,但是媽媽說我上一個除夕穿的就是綠的,他們會以為還是去年的舊衣服。

到了年三十那天,中午就開始打扮了。新衣服、新鞋子,頭頂戴著新發(fā)箍,腦后還綁著一朵新頭花。印象最深的是亮緞子扎成的蝴蝶結,肥厚的翅瓣上綴滿小珠子,走起路來小珠子就搖,像個宮里的女人。我有一個喜歡的頭花,紅底配墨綠的花格呢,但是媽媽不讓我在除夕夜戴,嫌它太小了。她讓我戴的那種,簡直像一個大手掌似的捂在我的后腦勺上。好像戴上一朵很大的頭花,就能讓我看起來更幸福。

等我們兩個都打扮好了,站在鏡子前面,媽媽很滿意地說,這下可要把他們氣壞了。

“他們?yōu)槭裁磿鷼??”我問?/p>

“因為他們不想看到我們過得好,”我媽媽說,“他們覺得你爸爸娶了我,就肯定不會過得好?!?/p>

也就是說,我們應該表現出過得很好的樣子。雖然我爸爸并沒有這么說過,但我能感覺到這也是他的想法。怎么樣算是過得很好呢?在路上我總是很忐忑,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可是一到爺爺家,我好像很自然地就會了。幫媽媽撣去包餃子時蹭在衣服上的面粉印子,拉著爸爸的手讓他陪我去陽臺上看煙火,在十二點外面鞭炮聲大作的時候,我會堵住耳朵把頭埋在爸爸的懷里。而媽媽則會讓爸爸給她挽袖子,或是在洗碗之前,摘下戒指讓爸爸替她保管,并在這個時候不經意地告訴奶奶和嬸嬸,這個戒指是爸爸最近才給她買的。至于爸爸,他很少主動做什么,只是默默地配合著我們。不過,吃飯的時候他會用自己的筷子給我媽媽夾菜--這樣的行為對我爺爺簡直是一種冒犯,他們家每個盛菜的盤子上都橫著一雙公共筷子。

我知道一切都不是真的。我只是在表演,可是我卻真的感覺到很快樂。一種在表演的快樂中獲得的快樂。我開始很盼望除夕夜這一天,盛裝、表演,像我們三個人的一場聯歡晚會。

七歲那年的除夕夜,全家人一起吃晚飯的時候,奶奶忽然問起我媽媽在幼兒園的工作。

“我讓她辭職了?!蔽野职终f,“那個幼兒園阿姨太少了,除了照顧小孩還要打掃衛(wèi)生,太累了?!?/p>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爸爸說謊。媽媽不是辭職而是被辭退了,因為他們招到了幼兒師范畢業(yè)的新老師。那時候我叔叔和嬸嬸還沒有出國,嬸嬸也在醫(yī)科大學當老師,就說不然她去托人想想辦法,看能不能給媽媽在后勤部門找一份工作。爸爸搖頭說,后勤都是男人干的活。

“也有適合女的干的,”嬸嬸說,“比方說在食堂或是學生宿舍。”

“不用了,”爸爸說,“讓她在家里休息一段吧。”

吃完餃子,奶奶取出包好的壓歲錢發(fā)給我和沛萱。大人們坐在電視前看聯歡晚會,我們就在外面的房間拆紅包。新的鈔票有一股發(fā)甜的香氣,很好聞。錢上面印著的人,臉上一道皺紋都沒有,看起來很純潔。我們數著粉紅色鈔票,結果發(fā)現我有五張她只有三張。相差這么多,不可能是奶奶數錯了。我立刻跑去告訴爸爸。

爸爸沉下臉,轉過頭看著奶奶。奶奶放下削了一半的蘋果,連忙說我媽媽現在沒有工作,所以就多給了我們一點。房間里變得很安靜,只有電視機里傳出一浪一浪的掌聲和笑聲。我斜著眼睛看向屏幕,兩個穿著中山裝的人在說相聲。其中一個正一口氣報出一長串菜名。我又餓了。

“啪”的一聲,我驚慌地回過神來,爸爸把茶杯重重地擱在桌子上。

“你這是干什么?”爺爺瞪著他。

爸爸也看著他。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們對視。在更多的時候,他們都情愿把目光放在離對方遠一點的地方。我爸爸從我手里奪過那個紅包摔在桌上,冷冷一笑,

“多謝你們的好意,老婆和孩子我還養(yǎng)得起?!彼酒鹕韺ξ液蛬寢屨f,“去穿外套,我們走?!?/p>

我們出了門,朝大院的另一邊走去,因為擔心車子被偷,就把它們放在了那邊的車棚里。天空板著臉,沒有下雪,可是非常冷。我跟在爸爸媽媽的身后,哆哆嗦嗦地扣著外套上的扣子。這時,十二點就要到了。很多個陽臺上伸出一串燃燒的火光。路邊有人點起盤卷成蛇的鞭炮,捂著耳朵跑開了。我們穿過濃煙彌漫的馬路,頭頂上是一朵一朵煙火炸裂開來,把天空炸成了綠的,又變成了紅的。車棚看門的老頭把手抄在棉服的袖籠里,用一臺收音機收聽春節(jié)聯歡晚會。那個相聲早就播完了,女主持人正用顫抖的聲音念誦邊防戰(zhàn)士發(fā)來的賀詞。

“不看完晚會再走?。俊崩项^問。

媽媽“噯”地含混應了一聲。爸爸跨上自行車,媽媽把我抱上后面的車座,然后她跳上自己那輛,我們軋著滿地的紅色炮仗皮駛出了大院。

那時候南院附近還很荒涼,除了這座家屬院,沒有別的住宅樓,大街上看不到一個人。抬起頭,依稀能望見一角煙火,已經很遠了,像是在別的天空里的。兩輛自行車在空寂的馬路上前行,爸爸騎得很快,媽媽拼命地蹬才能不讓自己落下。迎著大風,她側過臉來對爸爸說,“他們也太欺負人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有一種煽動性。爸爸什么也沒有說。坐在后車座上的我卻忽然大哭起來。他們以為我在響應媽媽,為全家人自尊心被傷害而難過。

我的確很難過。我在怪自己。要是晚一點再把紅包的事情告訴爸爸就好了。晚一點,就晚一點點,過了十二點。我還有很重要的一場戲沒有演。那就是當鐘聲敲起,外面爆竹聲最響的時候,我捂緊耳朵把頭埋進爸爸的懷里。你知道嗎,整個除夕夜,只有在那短短的一兩分鐘里,我會忘了自己是在表演。

(長篇小說《繭》節(ji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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