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廷階
一
其實,很多時候我是從心底抵觸買書的,但是一旦看見很多書,這種從心底發(fā)出的抵觸在紙張面前顯得非常薄弱。所以很多時候,在告誡自己不可買書的情況下,還是往往捧回一大堆書。
去年最后一次買書,已經(jīng)是年末,十二月下旬,一口氣抱回十二本。這可能是巧合,也是機緣,中國在計算時空的時候大多選擇的是以十二為基數(shù)的,六十甲子,七十二地煞,十二生肖。一年十二個月,又在十二月末買回十二本書,算是對一年的情結吧。
這十二本書可以算得上是我精挑細選的,那么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買完這些書之后,囊中的余額僅夠公交車費,這是一種定數(shù)吧。我是個唯心主義者,當然這不是人們眼里一般的迷信。閻王叫你三更死,你就不能活過五更天。這是一種極致的哲學,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哲學能跟它媲美,無論是存在主義哲學還是古典主義哲學。
我一直相信科學以外的東西,并且認為文學藝術是一種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這種力量也不受心靈控制,同時也是任何力量無法抑制的。如果真的想要一個合情合理的話,那我只能借助一句偈語:天機不可泄露。
讓人吃驚的是,我居然看到了波斯詩人、天文學家莪默·伽亞謨的英譯中文本。這個曾經(jīng)參與修訂穆斯林歷法的數(shù)學家企圖“縫補科學的天幕”。陰差陽錯,沒有想到讓后人記住他的不是他歷法的天幕,而是薄薄一冊抒情詩《魯拜集》。據(jù)說,再版的版本僅次于《圣經(jīng)》,可惜的是,在中國我看到的《圣經(jīng)》版本不計其數(shù),而僅次于《圣經(jīng)》的《魯拜集》,我只看到這本英漢對照由美國的愛德華·菲茨杰拉德英譯,郭沫若漢譯則是由中國社學科學出版社在2003年出版的插圖珍藏本。
“朝昧的幻影破猶未曾/茅店內似有人的呼聲/寺院都已掃凈了內堂,托缽人何猶門外打盹?”現(xiàn)代化的書店里沒人用竹制的掃把打掃,寒冷的冬天也沒有人在門外打盹,我繼續(xù)找書。
我繼續(xù)在中國的邊疆上流盲,我不是被人迫害的,所以不能用流亡這詞。跟俄羅斯那些偉大的詩人們相比,我們的心靈一樣是受到磨難而在廢墟中翩翩起舞。
告訴我,誰沒有離別的時候,請告訴我。
自屈原、李白、杜甫、荷馬、奧德維和但丁以來,流亡就是文學的古老母題之一。也是古老的生命源泉,自我放逐也好,政治迫害也好,可以說罪惡的滋生是藝術的溫床。
2006年,正好是帕斯捷爾納克年的十六年后,我在書架上看到兩本暗黑的書,一本是《追尋》,是帕斯捷爾納克自傳隨筆集,里面有帕斯捷爾納克自己寫的《人與事》,也有他愛人吉娜伊達的口述回憶錄,更有奧·伊文斯卡婭詳細描敘了《日瓦戈醫(yī)生》出版前后的風波。先不管這書翻譯得怎么樣,買下來再說。
花城出版社除了《追尋》這本書之外,同是一套叢書的另外一本是伊利亞·愛倫堡所撰的人物回憶錄散文《人·歲月·生活》,馬雅可夫斯基、勃洛克、吉皮烏斯、蒲寧、古米廖夫、阿赫瑪托娃、茨維塔耶娃、曼德爾施塔姆、帕斯捷爾納克、葉賽寧、納博科夫……栩栩如生的在莫斯科的某個地方在一起喝酒,一起誦詩……什么是生命?我想,這就是,生命應當拋棄那一具被稱為尸體的肉體,何以永生?后人的憑吊就是他們生命的不朽。
生命的輪回就是人類的藝術,我買這些書是為了能更好地接近他們的靈魂。
二
對于世界通史,我相信自己還是非常想有所了解的,這當然不能說我想在這方面有相當?shù)脑煸劊荒軓膶W術的定義來評斷。我只是個人喜好,我記得我讀書的生涯中,一向就是文科強于理科,應該說是遠遠優(yōu)于吧。那時候的文科也不外乎語文啊,歷史啊,政治啊,地理啊。背書,當然是我拿手的了。地理,我雖然很喜歡,也很想學好,可惜,那些經(jīng)緯度的數(shù)字常常讓我眼花繚亂,我現(xiàn)在還不能分清東南西北方向。在北方不懂這個東西南北的方位,問路也是白問,北方人不像我們南方一樣前后左右的告訴你。所以,到了北方,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問路,問了也白問。
我對那些不存于世的人與事一直就有非常濃厚的興趣,我常常借助一幅畫,或者幾個文字讓那些模糊的事跡與人物在自己腦子里慢慢清晰出來,這是一種想象,我也樂于此。這就不可避免地讓我對歷史這門課程有著莫名的喜愛。歷史課在畢業(yè)考試的時候,我以滿分的成績使當時的歷史老師不得不遵守約定,把一本《徐志摩抒情精選與賞析》送給我。很可惜的是,這本書在讀高中的時候被同學借走就杳無音信了。后來我再也沒有看到同一版本的這本書了,直到現(xiàn)在。
當房龍這個帶著中國意味的名字出現(xiàn)在書架上時,兩本厚厚的米白色裝幀的書擺在我面前——《人類的藝術》。這家伙與我背道而馳,人類怎么會是藝術呢?隨便打開一看,文字我先沒看,是那寥寥幾筆的速寫把我深深吸引住了。
再往回翻,細細一看目錄,是一本專門描述藝術的大書,分兩大類:繪畫與音樂。房龍跟我一樣,提起藝術來,除了原生態(tài)的自然藝術,先推埃及藝術。我一直認為畢加索是個竊賊,畢加索所謂的立體畫派,我認為根本就是復制埃及古墓里的畫版與壁畫。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看法而已,我也沒有必要撰文說明。
從埃及的輝煌下來,就是古巴比倫與東方藝術了,很可惜,作者房龍沒到過中國,沒能對中國藝術開開眼界,這不能不是他的一樁憾事。在藝術上,我們對很多消失的人類珍寶和未解之謎同樣只能搖頭嘆息了,對前者無不感到惋惜的心痛,對后者只能是欽佩的嘆息。
很多時候,在藝術領域,科學是無效的。任何一種學科都無法正確地解釋這些玄機。無論你是對美術方面也好,還是對音樂方面也好,用科學能解釋出金字塔的建立嗎?用科學能解釋復活島上的巨石嗎?用科學能解釋出文藝復興的精神嗎?用科學能解釋出一幅畫面嗎?用科學能解釋出貝多芬、莫扎特、巴頓與肖邦嗎?用科學能解釋出樂譜的神奇嗎?用科學能解釋傷感的布魯斯嗎?答案很顯然,不。
幸好,房龍只是自己隨感了自己所了解的知識,沒有用那些死板的、金科玉律口吻著述。要不然,單單憑幾幅別開生面的速寫,還是無法能讓我動買這書的念頭。不過,說實在話,有自己的想法真好,尤其是在創(chuàng)作中。
三
《老子·五十八章》:“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性,這個字,確實是不怎么好把握的,在很多人眼里,性就代表色情,色情就代表變態(tài)。變態(tài)也就是說是一種畸形的心理因素,不管怎么說,變態(tài)這個詞的殺傷力還是很大的。估計誰都無法忍受在大庭廣眾下被人質罵為“變態(tài)”。
這樣一說,還真可以說是人格問題了。勞倫斯的話是那么俏皮又讓人反思:“對某個人來說是色情的東西,在另外一個人眼里不過是天才的玩笑罷了?!蔽沂欠浅2毁澩瑯s格對性的闡釋:“性是孤獨科學家的愉快獵場?!毙栽趺蠢?,性是什么?著名的分析心理學家榮格先生,對不起,我要罵你,我這里要說你這句話簡直是在放屁。你真變態(tài)!
性是什么?性不就是一種本能嗎?非常自然需要舒放的本能,怎么到你眼里就成為什么孤獨科學家的什么愉快的獵場了?估計榮格先生也一直是心術不正,只好用了這個專業(yè)術語來欺名盜世,為自己辯解。
在對性的闡釋方面,我覺得馬爾庫塞說得最符合我的胃口——性欲因愛而獲得了尊嚴。所以當書店里的小姑娘在小凳子上踮起腳,為我從書架的最上層拿《性·文明與荒謬》這本書的時候,我沒有一絲邪念,盡管書店里當時還有一個不小的活動,是一個導演在說當下電影的話題,活動參加的人不少。
當書店的小姑娘把書放在我手里的時候,我沒有一點扭捏的動作,大大方方地打開書先看看。我有個習慣,買書之前必須先看看內容,先大概掃一遍,然后再作決定,即使不買,那本書我也能了知幾分。
《性·文明與荒謬》是一個叫王溢嘉的臺灣人所寫,2004年九州出版社出版。只可惜在書里我沒有看到王先生對性與文明與荒誕的沖突有著自己精彩的見解,僅僅是收集了一些歷史資料羅列在一起,也僅僅是一本普及讀物而已。這樣的書僅是編輯而出,而不是自己書寫。
說到性,不少人都會下意識地想到日本人,很多很多人對日本性文化有著一致的看法——色情或者變態(tài)。特別是現(xiàn)在在網(wǎng)絡上的一些電影,多數(shù)是日本人主人公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民族情懷,大家對日本還是有著深刻的仇恨,導致在精神上想強奸日本人的肉體。不過有一點,他們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民族,特別是文化方面。眾所周知,日本是從中國唐代文化繁衍出來,可是從很多在關于文化方面,我們中國自己沒有能保留下的,在人家的國度倒是完好地流傳下來,這是一個相當尷尬的問題,由此可以看出我們中國的很多問題,特別是在對待自己本身的文化方面。
日本的作家我所知有限,僅僅就是在德富蘆花、三島由紀夫、大江健三郎、谷川俊太郎等少數(shù)幾人。不過,不可否認的一點是,日本文化對中國的新文化運動所提供的背景是相當強大的,無論是孫中山也好,魯迅也好,周作人也好,郁達夫也好,徐志摩也好,李叔同、章太炎、陳獨秀……新文化運動的那批主將,除了胡適是從美國歸來的,其余都在日本留學。
可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千年前中國的盛唐文化撫育了日本文化;上世紀初,他們也慷慨地回贈了我們。
說到文學,就不得不說諾貝爾文學獎,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后者估計國人比較熟悉,因為他曾經(jīng)先后多次到過中國,并且中國社科院也曾邀請他來華。據(jù)說大江健三郎1960年來華,見到了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陳毅副總理等中國領導人。另外還有當時中國著名的作家郭沫若、巴金、老舍、茅盾、趙樹理等。1984年第二次訪華,見到了胡耀邦總書記。
當然這些與我無關,就是大江健三郎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理由都與我無關:“通過詩意的想象力,創(chuàng)造出一個把現(xiàn)實與神話緊密凝縮在一起的想象世界,描繪現(xiàn)代的蕓蕓眾生相,給人們帶來了沖擊?!迸c我有關的是他的文字。
恰恰這個時候,我眼里出現(xiàn)了大江健三郎的隨筆集《寬松的紐帶》,鄭民欽翻譯的,大江由佳里作的插圖,海南出版社2004年出版?!皩捤傻募~帶”幾個字,乍一看有點像是徐悲鴻寫的。
很多人都喜歡他的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但我卻喜歡他的隨筆。因為很多時候,寫小說是一個人才能的體現(xiàn),這當然大多數(shù)體現(xiàn)在文字方面;但是隨筆不一樣,隨筆是一個人智慧的影子,需要悟性。
就如大江健三郎在回答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美國人埃利·維澤的問題:我把“道德”這個詞理解為“人生的意義”。
確實應當如此,特別是對一個寫作者而言:道德確實應該是人生的意義。
四
如果說是一個詩人,在買書的過程中不買幾本有關詩歌的書,那是萬分難受的事情。這個心理的出現(xiàn)也許是對詩歌的一種尊敬,所以我自己很多時候都在寫詩,或者說詩歌是我青年時期的回憶。
所以,我必要再買幾本有關詩歌的書,才能甘心。顧城的遺書詩手稿《走了一萬一千里路》我在北方某個書店無意見到,當時就非常想買,由于當時的種種原因,我居然連買這本書的空隙都沒有。與這本書擦肩而過之后,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心底暗暗痛罵自己,為什么不先買書呢?
這本書是2005年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所出,現(xiàn)在它靜靜地躺在那里,等待我的手去摩挲。隔了四千里路,我與它再度相逢,這次,沒有理由讓我錯過。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得來全不費功夫。
或許這本書我買下會送人吧,顧城的書,很多時候被我當作禮物使用。包括《顧城的詩》《顧城詩全集》《顧城文集(一)》。最讓人懷念的是在舊書攤所買盛景華書、湖南文藝出版社所出的《顧城朦朧詩佳作鋼筆字帖》這本書,這本陪我在中國南北大地的鐵軌上不知走了多少公里的書,最后還是不可避免無奈地送給了朋友。這本書,我已經(jīng)找過多少書店與舊書攤,還是沒能看到封皮。估計它已經(jīng)漂洋過海在新西蘭的小島上陪伴顧城的靈魂吧。
詩人是屬于一個民族的財富,更是世界的財富。那時候,我對國外詩歌不是很了解,剛進大學的時候波德萊爾的詩給我震撼的沖擊,一看,又是法國人。我從波德萊爾開始,對法國詩歌產(chǎn)生相當強大的求知欲望,蘭波、艾呂雅還有靠抽大麻獲取靈感寫詩的亨利·米修。去年五月初,我跟妻子關春梨在衡山大廟住的那段時間,她給我介紹了大量國外現(xiàn)代當今卓越的詩人。其中法國籍的這幾個詩人是勒內·夏爾、伊凡·哥爾、博斯凱、博納富瓦。
后來我在網(wǎng)上一看,果然造詣非凡。哥爾的那首《雨在碘的面具上面》使我現(xiàn)在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還記憶猶新——雨在那喉嚨嘎嘎作響的時間上面/雨在憂郁的大提琴上面/雨從神們的悲劇制造廠/投遞那極度痛苦的面具。
雖然通過翻譯之后不可避免地會失去一些原味,雖然我無法窺探詩人本身國度的語言與其語言中蘊涵的古老文化傳統(tǒng),但我還是絲毫沒有猶豫地買下董繼平翻譯、湖北教育出版社所出的《伊凡·哥爾詩選》,我現(xiàn)在將書里119頁我最喜歡的詩完整地抄下:
神廟一片白色
神邸一片白色
沉默一片白色
然而一片黑暗的水在某處呼吸
又祈禱
我的呼吸一片白色
然而我的黑暗的血在某處呼吸
又祈禱
我拒絕對這首詩作任何評論,我也不是一個喜歡對詩作評論的人,詩就是詩,詩的本身就是詩,評論僅僅是她的附屬,就像我們人類的衣服一樣,可惜很多人往往看一個人是先看其衣著。
雖然不寫評論,但理論知識多多少少還是需要的,于是在另外一個書架上我買了本由江蘇教育出版社所出的西方現(xiàn)代批評經(jīng)典譯叢之一《影響的焦慮——一種詩歌理論》,美國人哈羅德·布魯姆所著,徐文博翻譯。焦慮,現(xiàn)在不僅僅是對詩歌說,更貼切人類的生活狀態(tài)。
我們需要沉寂的生活,我們需要沉寂地寫詩。王寅十年磨一劍的寫詩歷程讓我有些感動,并且他那種有點神經(jīng)質偏激的詩歌里,有一種沉寂而又爆發(fā)的力量。所以,2005年古吳軒出版社把他的一些隨筆集中印在一起叫《刺破夢境》,擺在我眼前,我是找不到理由讓它繼續(xù)留在書架上等待另外一個人的目光。因為下一個看書者,不一定會買;因為下一個買書者,不一定是個詩人。
最后,臨走之前再買一本商務印書館在2000年所出英國哲學家貝克萊的《西利斯》,因為我本身就是一個唯心主義信奉者,我喜歡他那羚羊掛角般的意念——存在就是被感知。
責任編輯 白連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