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紅
“一個多月沒回來了吧?”母親一邊嗔怪我,一邊挑塊兒肉最多的排骨夾了過來。
“這是備用筷子?!彼€不忘補充一句。
本來吃得津津有味,卻被她最后這一句弄得我心里酸酸的。我想起來了,一定是上次的那句話,讓她心有余悸。
也是在飯桌上,也是做了我最愛吃的椒鹽排骨,母親的筷子像一輛運輸車,把盤子里的排骨一塊一塊地朝我碗里運過來。
“媽,現(xiàn)在日子好了,您自己怎么還是一塊兒排骨都不舍得吃?!蔽矣檬謸踝×四赣H遞過來的筷子。
“歲數(shù)大的人血稠,少吃點肉好?!?/p>
我沒有聽母親的話,執(zhí)拗地不肯接過來,而且把碗藏在桌子底下。而母親呢,在這個問題上始終是很固執(zhí),絕不肯退回去。就這樣母親夾著排骨的筷子在半空中立了好久。
“我是嫌您筷子臟呢!”這句話說得很輕,分量卻很重。一瞬間,仿佛空氣都凝住了,母親臉上的笑也一下子僵住了,半空中的那塊排骨隨即打了顫一樣,跌落了下去,掉在了地下。母親很笨重地彎下身去撿,爬滿白發(fā)的頭險些被桌角撞到了。那一刻,心里莫名地一震,母親真的老了。
“快吃吧,多吃些魚。”母親的一句話把我從回憶里拽了回來。我不知道現(xiàn)在的她是否能明了我口是心非的那一句“嫌棄”的真正意義。我只看到母親在飯桌上的熱情一點兒也沒變——夾菜的速度、頻率,唯獨改變的是多了一雙后備筷子。
“您也吃吧!”我夾了一塊魚肋上的肉給母親,五六歲時就常聽見她說那兒的刺少,最適合給孩子吃。
母親拿起自己的筷子,遲疑了一下又放下,又拿出那雙備用筷子把那塊魚肉夾到我碗里,然后用自己的筷子在魚頭的位置上淺淺地夾了一小下。
“瞧您,我現(xiàn)在都三十好幾的大人了,又不是孩子,魚刺我看得清,您卻看不準了,該換著吃了。”
一頓飯就這樣推來搡去吃完了。
吃完飯,和母親相攜著出去散步。
路人的腳步啊,都如此匆匆。也許回家的時候人總是爭分奪秒,就像我每次趕到母親門前時那么迫切一樣。
沒走兩步,母親很奇怪地松開我的手繞到我的左邊來,不出半分鐘,一輛車從母親身邊疾馳而過。哦,母親習慣性地把靠近馬路的一邊讓給了我。
“你小時候,我們都是這樣走的。”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兒掉了下來。
“媽,我已經(jīng)長大成人了,您忘了嗎?”我松開了母親的手,又繞到左邊去。
回來的路上起風了,母親把圍巾摘下來非讓我圍上不可,對于這樣的問題她還是固執(zhí)得不容分說。她不理會我說過的話,或許她根本不承認她已年邁而我已長大,她只記得我是孩子她是媽。
圍上有母親體溫的圍巾,整個身體一下子暖和了。相信,在她看來,我圍上比她圍著,要溫暖更多。這就是母親吧。
后來,我跟女兒一起吃飯,也總把最有營養(yǎng)的魚肉夾給她吃。
“媽媽,您說有營養(yǎng),可您為什么不吃呢?”女兒好奇地問我。
“我不餓。”
多糟,一不小心我也成了母親一樣的人!
“人生最糟的不是失去愛的人,而是因為太愛一個人,而失去了自己?!蔽蚁?,母親的愛,就是最糟的愛吧。
責編/劉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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