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郭敬明南方周末記者 夏辰 朱曉佳
南方周末記者 夏辰 朱曉佳
口述 郭敬明
《爵跡》最終是以“動畫片”立項的,管理單位也不清楚如何歸類一部純CG電影。拍攝《爵跡》,郭敬明發(fā)現(xiàn)自己需要重新學習做導演,《小時代》的導演經(jīng)驗對于《爵跡》全無用處。
《爵跡》是郭敬明最暢銷的書。十多年后,郭敬明大幅修訂早年創(chuàng)作,包括多種情節(jié)上的bug和語言“瑕疵”?!耙郧昂芏嗝鑼懚歼€是很華麗的,形容詞多得不得了,但現(xiàn)在很多就比較利落了,有時候可能一句話能簡單地帶過去就帶過去了,可能和年齡上來了有關系,你想表達的,或者你覺得更有力量的東西不一樣了?!?/p>
郭敬明在訪問中承認,莫言等人的精準“分分鐘可以打敗自己”:“莫言、嚴歌苓,他們的那種精準,是你覺得真正打心眼里去佩服的,真的是讓我自己嘆為觀止?!?/p>
(以下楷體部分為口述)
文學一定有它的絕對標準
寫《爵跡》,寫到北方的風國時,其實比較多的是參考北歐神話。位于東方的火源國度,參考的就是東方,包括中國的神話體系、扶桑東瀛的忍術忍者。南邊地源的大地之國,參考的是印度教的神話。整個大陸其實糅雜了很多派系的世界觀,只是目前的電影,集中在西邊水國,所以還展開不了。
寫《爵跡》的時候,越往后寫,就發(fā)現(xiàn)以前的那個版本留了很多bug,和后面沖突。當時設計的陰謀、人物關系,和我后面故事推進沖突,所以得改一些,留一些伏筆。當然也是希望把世界觀建立得更真實,讓觀眾更相信這個世界的存在,而不是純粹虛無飄渺的東西。
相比之下,《幻城》特別簡單,更多還是一個情感故事?!痘贸恰防锟床坏剿^的國家、人文風貌、政治體系、宗教體系、信仰,沒有這種世界觀。
寫《幻城》時,很多描寫是很華麗的,形容詞多得不得了,現(xiàn)在就比較利落了,不會太刻意地去描寫,可能和年齡上來了有關系,你想表達的,或者你覺得更有力量的東西不一樣了。
大多數(shù)所謂的中國玄幻、奇幻,還是很東方的,《誅仙》《鬼吹燈》,是從武俠,從《蜀山傳》延續(xù)下來的。很多中國的網(wǎng)絡小說,就是男主角藐天藐地、滅天滅地一路成長,霸氣得不得了。我覺得那太傳統(tǒng),不能讓自己興奮。
網(wǎng)絡小說,動不動就寫個一百萬字、兩百萬字的超長篇幅??墒钦嬲玫墓适?,怎么可能是這種體量?
好的作家,會在語言上體現(xiàn)出差異化。他會形容,像在天空上打出一個個憤怒的拳頭,這就是別人沒有用過的比喻,你看到的時候,就覺得很興奮。很多人寫風,風如刀割,切割皮膚。但畢飛宇老師描寫的是,像一根很硬的棍子抵在你的胸口,在讀這個語言時,就感受到極度的差異,非常有獨特性。
還有作家風格,我覺得任何一個成功作家,他的辨識度都非常高的。文學一定有它的絕對標準,只是說它不一定適合所有的類型。
好萊塢能讓你用的都是上一代軟件
我們做《爵跡》,走過了很多彎路,也摸到一些捷徑,都可以和大家、業(yè)內分享,這是這部電影最大的意義。
在把《爵跡》設定為純CG電影的時候,我們自己心里也一直很忐忑,因為哪怕放在全球,這都是很難的技術,要么你就做成很卡通,但那很難讓你代入真實情感。
沒有選擇實拍,因為會限制很多想象力。實拍電影里,有些鏡頭的運動軌跡,你是怎么都做不到的。一個人跳下懸崖,鏡頭跟他下去,實拍是做不到的。
還有演員的局限,吳亦凡、范冰冰,就是打不到那么漂亮,只能用替身。用替身就不能拍到臉,一拍臉就穿幫。但在CG里可以完全不受限。
郭采潔本身個子小小的,壓不住特蕾婭的氣場,我可以把她變到1米76,讓她凌駕所有人。李治廷,沒有吳亦凡那么高,但可以在電影里讓他1米92。
純CG從第一步工作流程,就和實拍電影完全不一樣。我以前通過《小時代》一二三四積累出來的導演經(jīng)驗和導演能力,在《爵跡》面前毫無用處。
這讓我一度非常沮喪,有一陣子特別懷疑自己這個決定是不是對的。《爵跡》拍完,我才發(fā)覺自己原來有這么多不懂的東西。
真正做起來,很多技術壁壘牢牢掌控在好萊塢手里。有些細節(jié)可以達成,但核心軟件就是不會給你用,你付錢也不行,他不賣,也不會授權。能讓你使用的,都是上一代的軟件,那我們就得自己去寫新的程序,研究解決的方案。
整個電影2400多個鏡頭里,只有一個鏡頭是實拍,你看出來是哪個了嗎?
就是陳學冬往眼睛里滴果實藥水的那個特寫。因為眼球的晶狀體特別難做,產(chǎn)生的反射、折射很難把握。一旦切到很大,晶狀體的材質會有非常大的挑戰(zhàn),我們試了好多個版本,最后出來都假,所以我們放棄了。
我覺得如果一定要比較,有一部電影可以,就是《貝奧武夫》。《貝奧武夫》里,安吉麗娜·朱莉演她自己,它比《爵跡》更好的地方,應該是模型材質的精度,燈光也特別好。從臉部細微表情來講,《爵跡》做得不遜于《貝奧武夫》。微表情其實遠比大城市、飛龍怪獸要難得多。
《爵跡》中人物的臉部綁定,很多是好萊塢在幫我們做,但他們對亞洲人的一些表情沒那么理解,比如他們完全理解不了什么叫內雙。歐美人都是大雙眼皮,深凹眼窩,他們加到模型上所有的控制器,都以歐洲人長相為原理。亞洲人特有的表情,他們還原不出來。我們盡可能地去調整,但有些表情還是不自然和僵硬,有些表演就可以還原得非常好。
高精度的臉部模型,是雷明頓幫我們做的,雷明頓是好萊塢從業(yè)二十幾年、專攻面部模型的大師,他的厲害在于,不但還原得很精細,還可以讓你實現(xiàn)很多很生動的表情,《魔戒》里的咕嚕,就是他的作品。
讓人站隊總比默默無聞好
其實《爵跡》小說非常血腥,一上來就腸子肚子、血肉橫飛那種。電影畢竟要面對男女老幼大量觀眾,我也不希望《爵跡》給人的感覺都是在說它血腥,我更希望大家看到這是一個嶄新類型的電影,希望大家關注故事,而不是刻意去強化血腥殘忍。
寫小說的時候,因為是我自己的雜志,所以可以保留很多很極致的東西,也許換一家雜志,編輯就會說,這個太血腥了,那個太黑暗了。
《爵跡》第一部現(xiàn)在還處于比較溫暖的狀態(tài),到后面,人性的東西會很慘烈。我本身是個很正能量的人,是個很積極的人,但我個性的某個角落其實挺鋒利、挺反叛的,內心里有些鋒利的審美。
沒有鋒利的東西襯托,就沒有能夠打動人的東西。比如說,麒零銀塵這種師徒情,比如愛情的偉大,沒有殘酷的東西去襯托它,也許沒那么有力量。
我自己其實挺喜歡特蕾婭的,她邪乎,你又不能說她錯,她有自己的立場,是個很復雜的人。有些角色塑造起來沒那么難,但特蕾婭這種亦正亦邪的,寫的時候比較有挑戰(zhàn),感覺會酷一些。
第一部,要交代這么多人登場,每個人的身世背景,性格立場是什么,所以會占據(jù)很多空間,留下來給你建立情感基礎的時間就不多了。
我覺得這也是這個龐大電影故事內容需要犧牲的地方,如果第一部我拼命去做感情,視覺沖擊就會弱很多。
有些導演商業(yè)上做得特別好,但相對來講,可能少了些風格凌厲東西。我自己還沒有多么成熟的自我風格,但大家在看我電影的時候,還是能感受到。郭敬明的東西,有很多挺鋒利的東西,能讓人爭論起來,能挑動人們所謂站隊的欲望。有些人覺得特別好,有些人覺得一無是處。這至少比一個作品上映后,默默無聞地下檔來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