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權(quán)
在黑王寨,太陽是有年齡的,別的東西或許也有,但沒像太陽這樣讓寨里人如此關(guān)心。
這就是黑王寨的與眾不同之處。
瞎子老五是趕早出的門,早上好啊。太陽剛探出頭,那光線照到人臉上,像嬰兒的小手,奶奶的,滑滑的,膩膩的,張開鼻子使勁嗅一嗅,還能聞見奶香呢。
瞎子老五有多久沒聞見奶香了,這么一盤算吧,就把個(gè)步子邁得有點(diǎn)遲疑了。
撿破爛的大老吳也早,早得都看出了瞎子老五的遲疑了。大老吳就問他說,老五,你尋思啥呢?像個(gè)教書先生似的。
瞎子老五呼出一口昨夜的濁氣來,一碗書生兩碗匠,三碗便是種田郎。你跟我一樣都是吃兩碗干飯的,這輩子別指望吃教書先生那碗飯了。
大老吳就笑,說姜太公還七十歲拜相呢,依我看,咱這年齡,嫩著呢。
話沒落音,一旁有人吃吃笑了起來。
大老吳惱了,循聲望過去說,笑啥笑,沒點(diǎn)家教。
瞎子老五不惱,沖大老吳把竹竿探了一下,輕聲說,人家本來就缺家教,要你再在心口上撒鹽?
那吃吃笑的聲音果然就歇了下來,一剪子剪斷了似的。
那聲音的主人是四孩,四孩是遺腹子,黑王寨規(guī)矩,兒靠爹帶,女要娘救。四孩沒爹,自然屬于缺少家教了。
缺家教的四孩撓了一下頭,說,五先生你給我算算,我娘哪會(huì)才能落屋。
瞎子老五這才想起來,四孩娘出去打工有半年了。
瞎子老五就拿手去摸四孩的頭,四孩卻把頭一偏,說,我要你算我娘幾時(shí)落屋,你摸我頭算個(gè)啥呢?
大老吳就呵呵笑,說,老五啊,人家四孩是大人了,曉得男人頭女人腰,只許看不許摸了。
四孩就在大老吳的笑聲中使勁昂了下頭。
瞎子老五不笑,訕訕地說,四孩眼下是當(dāng)家人了呢。
四孩說,那當(dāng)然啊。
瞎子老五說,當(dāng)家人還盼你娘落屋啊。
四孩就沒了話。
大老吳幫腔說,四孩你安心上學(xué)去,你娘啊,到該落屋的時(shí)候自然就落屋了。
四孩就耷拉著腦袋,怏怏地往回走。
瞎子老五想了想,沖四孩背后喊了一嗓子,說,我給你算了,你娘落屋那會(huì)是正午。
為啥是正午呢?大老吳有點(diǎn)狐疑地盯著瞎子老五。瞎子老五人瞎心卻不瞎,知道老五瞅著自己呢。瞎子老五就嘆口氣,正午孩子不是貪睡嗎,你說他娘晚上回來,保不準(zhǔn)這孩子天天在寨子口守到半夜。
大老吳就抬頭看天上的太陽,看著看著感慨地說,正午的太陽像婆娘呢,又霸道又熱心腸。
這太陽,長得倒比人快。瞎子老五也感慨地說。
四孩是看著大老吳和瞎子老五一說一笑走遠(yuǎn)的。遠(yuǎn)了,四孩心里也空落落的,四孩支起了耳朵,想聽聽寨子里有什么動(dòng)靜,可惜,耳朵支楞了半天,什么也沒聽見,有的只是太陽光線穿過林間縫隙一條一條抽在自己臉上。
四孩被陽光抽得瞇起了眼。
該下地了。四孩在這個(gè)暑假里有做不完的事,娘不在家,自己就是戶主了。戶主這會(huì)兒該做什么呢?四孩就把眼睛望出去,他得給自己找活做,一找就找出來了,寨子里已經(jīng)有人在掰苞谷棒子了。
四孩找個(gè)背筐出了門,鉆進(jìn)了苞谷地,苞谷苗太高,四孩得踮了腳去掰,背筐里的棒子越積越多,四孩的腰就越壓越低。低到后來,四孩踮起腳,也夠不到棒子了,四孩就斜著肩把筐往家里背。
大老吳和瞎子老五從集上回寨子時(shí),太陽正像個(gè)霸道的婆娘似的,怎么躲都躲不開。
大老吳罵道,狗日的婆娘。
瞎子老五眼窩陷了一下,婆娘,哪來的婆娘?
大老吳笑,在天上呢,熱烘烘的,你沒感覺到啊。
瞎子老五就忍不住笑,說,這婆娘,對(duì)誰都仁義。
其實(shí),瞎子老五這話說錯(cuò)了,這婆娘對(duì)四孩一點(diǎn)也不仁義。兩人走到寨子口時(shí),四孩正在太陽底下拿手揉剛掰的苞谷棒子呢。
大老吳說,四孩你咋不在家揉苞谷,跑這里曬殼啊——黑王寨罵人的話,只有烏龜才曬殼的。
四孩果然就翻了白眼,沖大老吳沒好氣地說,你想曬殼還沒殼曬呢。這話從四孩嘴里說出來有點(diǎn)毒辣,這是暗里罵大老吳沒結(jié)婚,想當(dāng)烏龜王八還沒那個(gè)命呢。
大老吳臉?biāo)⒁幌伦兞松?,罵了句,毒不過私生子,這話還真沒冤枉你,多大點(diǎn)人啊,就毒成這樣。完了氣哼哼地走了。
瞎子老五不走,坐下來,說,四孩你做啥呢,這么毒的太陽還不回家?
四孩說,我等我娘。
你娘今天回來?瞎子老五一怔。
不知道。四孩低了頭,您早上不是說了嗎,我娘落屋是正午時(shí)分啊。
你真守你娘來了?瞎子老五心里一顫。
嗯,我怕娘走遠(yuǎn)路,渴了,給她先送一壺水來。
四孩從屁股后面拎出一壺水,讓老五摸。
老五先摸壺,再摸四孩的頭,老五說,四孩真是當(dāng)家人了呢,這小的年齡曉得疼娘了。
偏偏這一回,曉得疼娘的四孩卻一頭歪在老五懷里哭了,五爺,你說,我這小都曉得疼娘了,娘那么大咋不曉得疼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