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魚
白露和谷雨一起來尋老江。
他們站在屋檐下,門口一邊一個,互相乜眼抱膀子,誰也不說話,就像一對鎮(zhèn)門獸。風從百合街刮來,穿過鴛鴦巷直撲院子,舊春聯(lián)被吹得梭梭浪翻。白露和谷雨各自抖腿驅(qū)寒,腳下的碎煤球被捻成渣屑,發(fā)出撕扯人神經(jīng)的噪聲,這讓躲在屋里抽煙的老江感到格外心煩。
以往他們不這樣,單個來,怕碰面,鬧臭了,躲還來不及。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事,谷雨大學剛畢業(yè),買婚房還差一筆錢,找開飯館的姐姐白露借,白露推諉飯館賠得都快關門了,可不足半月立馬兼并了隔壁書店。沒結(jié)成婚,谷雨立志出人頭地,十多年過去,終于混成文學院副院長,多少有點小權力。前年,白露的兒子考大學,一本線差七分,提不少東西去找谷雨,谷雨斯斯文文對侄子道,回去轉(zhuǎn)述你媽,差一分一百萬,得拿七百萬來。白露知道后氣得牙顫,兩天兩夜水米未進,她曉得谷雨還對一九九七年的事耿耿于懷。
一九九七年,谷雨二十一歲畢業(yè)留校,是文學院最年輕的老師。買婚房想盡一切辦法還差七千塊錢,找姐姐借,未果。女朋友跟一個寫詩的商人跑去南方。他把自己反鎖在宿舍喝光一箱白酒,酒精中毒,腸胃穿孔。深度昏迷十天后,在醫(yī)院ICU病房蘇醒。
2
近半年來,白露和谷雨都快把老江的門檻踩平了。
倆人搬出鴛鴦巷十來年了。白露的飯館已開成酒樓,丈夫辭了公務員的工作來做她副手;谷雨手里則握著幾個國家課題,項目經(jīng)費也有一兩百萬,年前剛換了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雖說倆人現(xiàn)在都混得風生水起,但老江并不愿意向街坊鄰居提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白露和谷雨雖說是鴛鴦巷最有出息的孩子,但并不得鴛鴦巷人心。老話說,不招人待見。
比如,雪琴阿姨下崗多年,去年蹬三輪的老伴癱瘓,雪琴阿姨想在白露的酒樓做洗碗工掙點生活費,白露塞給雪琴阿姨兩百塊錢,絕口不提洗碗工的事;文學院招聘保潔員,王努的老婆圖大學文化氛圍好,干活輕松點,托谷雨發(fā)小王努去問,王努回來火大得直冒煙,破口大罵谷雨沒人情味兒。
諸如此類的事情發(fā)生很多次后,鴛鴦巷基本對白露和谷雨的評價就一句話:人家是城里人。
事實上,誰又能說鴛鴦巷不是在城里呢?它東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商業(yè)街,南接一大片高檔寫字樓,西面與大學城隔街相望,北邊就是政府大院和地鐵。這么多年過來,周圍那些小貨鋪、大排檔、棚戶區(qū)全都改頭換面,異軍突起;只有鴛鴦巷,還沒有哪個地產(chǎn)開發(fā)商敢投資改建——歷史遺留問題太多,光拆遷費就賠不起——仍是那副破爛不堪的老模樣,骯臟、低矮,煙火不絕。而旁邊那些硬氣的高樓大廈,既是讓鴛鴦巷自慚形穢的遮羞布,也是擋住鴛鴦巷陽光的強大屏障。
然而半年前,終于還是有“錢多人傻”的地產(chǎn)開發(fā)商準備對鴛鴦巷“下手了”。
3
似乎也就是一夜之間的功夫,鴛鴦巷的人個個都財大氣粗起來了。敢撂下以前天沒亮就出攤賣早點的生意,安心睡到日上三竿;敢一次買一斤豬頭肉,一頓就吃完;也敢打麻將不賭一塊兩塊,而扔十塊二十了。
——鴛鴦巷就要拆了嘛,有錢啦,還那么摳兒干什么?都快要變成城里人啦,住上高樓大廈的人啦,還為一點點小錢而斤斤計較,也不怕人笑話,真是。
自然,鴛鴦巷闊起來的另一個現(xiàn)象是,敢公開議論白露和谷雨這一對有出息的城里人了。哈哈,這有什么嘛,反正大家又平等了。以前在同一個屋檐下,往后也在同一個屋檐下嘛。誰又不比誰高貴。
——打小是經(jīng)歷過苦日子的人,即便闊了,也換不了那一身窮骨頭。
——即便自己拿不到,也休想讓對方拿到。這倆我從小看到大,還能不知道是什么貨色!
——老江還能活幾年呢?
——呵呵,總不能把遷拆費真的留給那個小寡婦吧?
說良心話,搬去城里十幾年,白露和谷雨回來看望老江的次數(shù),倆人加起來統(tǒng)共也沒這半年多。這么頻繁地出現(xiàn),當然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4
大家所說的小寡婦,叫小薇,二十七八歲,還帶一個病怏怏的孩子。五六歲,喚作豆豆。有太陽的時候,小薇坐在鴛鴦巷口繡鞋墊,牡丹花,荷花,菊花,繡得跟活的一樣;豆豆雙手雙腳并齊,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墻根里的小板凳上,一動不動,眼睛明亮如水。陰天,母子不出攤,豆豆在被窩里縮成一團,像只貓,小薇目如死魚,靠在床上想那個短命男人。
男人死在二十九歲。按鄉(xiāng)俗,詛咒一個人最惡毒的話是“短三十”,意思是活不過三十歲。小薇的男人就是“短三十”,死于礦難。撫恤金小薇當然一分也拿不到,婆家還沒信任到會將兒子拿命換來的錢,交給一個從人販子手里買來的媳婦。給生了孫子又怎樣,查出來是白血病,反正得死,花再多錢也等于打水漂。飯也不給吃,水也不給喝,那意思已經(jīng)相當明確,攆小薇走唄。于是小薇就真走了,帶著豆豆一起走。被拐賣十多年了,先是被逼乞討,后來賣到山里,逃出來,抓住,再賣掉。這次終于碰到“好人家”,得了自由,可小薇卻不知道該去哪。
——那是一個天色微青的早上,老江剛打開街門,小薇和豆豆就倒在了他腳下。老江嚇得躲遠,卻看見小薇和豆豆爬起來看他。母子倆走了不少路,夜里來到鴛鴦巷避寒,畢竟此處地形狹窄,房屋擁擠,遮雨避風也容易些。
從那時起,小薇、豆豆就住在了老江的院子里。反正院子大,屋頂上又接了兩層搖搖晃晃的樓,再改成旅館后,房子被隔出三四十間,有的是地方。
5
白露打聽過,老江的三四十間房子被拆,至少獲償兩百萬,有了這些錢,酒樓就能再拓展業(yè)務;谷雨也算過,老江的三層小破樓被拆,能換兩套一百平的房子,自己正愁堆在地下室的那一萬冊書籍鼠噬蟲咬,沒地方安置。
白露理所當然認為兩百萬歸自己,因為當初接那兩層樓的錢是自己出的嘛,甭管那時候掏了五萬還是八萬,反正谷雨一分錢也沒拿。拿了兩百萬,再把老江接到城里去,這可是土豪啊,得供起來。
谷雨理由也充足,鴛鴦巷的租戶大部分是大學城的學生情侶,當初要不是自己最先看出這個商機,哪有今天的局面呢,再說了,建造設計圖還是自己請建筑學院的同事幫忙畫的呢,不然哪能隔出這么多間房子?再說了,自己又不全要,只要一套而已,堂堂文學院副院長,大知識分子,怎么能委屈了萬冊知識?
老江也知道這倆兔崽子不是什么善茬,但現(xiàn)在的問題是,身邊又多了個小薇。丑事做下之后,小薇一直哭哭啼啼,給多少錢都不行,沒辦法,只能去領證。歲數(shù)大的都可以做人家爺爺,唉,光棍都十幾年,快死的人了倒還毀在一頓酒上。晚節(jié)不保。管不住褲襠里那桿老蔫槍,怪誰呢?
6
小薇當然也是有想法的,風雨漂泊這么多年,被拐賣來被拐賣去,再不多個心眼還有沒有人過的日子了?那日老江醉醺醺湊過來的時候也拼命反抗過,但最終還是半推半就順從了。自己是沒人管的寡婦,又拖著病怏怏的孩子,要再沒個依靠,難不成真的去做小姐?鴛鴦巷就有很多,每天晚上就站在掛有粉紅色窗簾的門口,不吆喝,也不攔人,只那么輕輕扭幾扭,就有男人上鉤。
小薇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那個短命男人,雖說他是唯一一個對自己說過“我愛你”的男人,但到底還是“短三十”。有什么好想的呢,無非是結(jié)實的胸脯和寬厚的手掌,活在當下才最重要,即便是活在低處的光陰里,但到底是有了間遮風擋雨的房子。一想到這里,小薇就緊緊按住藏在貼肉衣兜里的那張大紅證書,有了它,生活就有了保障,有了它,命運就有了歸屬,有了它,做人就有了尊嚴。
白露和谷雨自然不承認小薇是他們的“媽”,開玩笑,他們連老江是他們的爹都不承認。小薇算什么東西,一身的狐騷氣加一臉的寡婦相。谷雨倒還客氣,讓她趕緊滾。白露直接罵賊婊子,見一回往小薇臉上唾一次。
小薇也心安,總安慰自己,忍忍吧,和大冬天被逼跪冰上乞討,三番五次被拐賣,不給飯吃反被暴打的過去相比,被辱罵幾句又算什么事呢?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7
屋檐底下,白露和谷雨終究還是等不出來老江,各自散了。尚是正月里,在鴛鴦巷,沒出正月都是年。年沒過完,是不能動干戈的,否則倒一年霉運。生于斯,長于斯,自然知道這鄉(xiāng)俗。所以并不惡言相向,只是逼,白露逼谷雨,谷雨逼白露,倆人一起逼老江。老江誰也逼不了,他煩的要命。小薇就靠在床上,像塊木頭,懷里的豆豆臉色慘白,半月前剛做完化療,開始掉頭發(fā)。
老江想,年輕時自己也是鴛鴦巷一條龍,老婆是最漂亮的,白露和谷雨學習成績最好,自己做事說話也一呼百應,怎么老了反倒被一幫年輕人逼成這個慫樣?那時候雖說住在城中村,窮是窮,可日子過得并不憋屈?,F(xiàn)在倒好,城中村就要沒村了,要變成正兒八經(jīng)的城里人了,卻倒攤上一堆破事。要不報紙上老報道說,北上廣等大城市居民幸福指數(shù)不高呢,錢多了,壓力也大。
老江便開始懷念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鴛鴦巷,那個時候正值改革開放初期。鴛鴦巷就是在那個時候興起一些新鮮事物的,第一家私人商店,第一家歌舞廳,第一家茶館,第一家理發(fā)店。上世紀九十年代呢,又有了第一家游戲廳,第一家酒吧,第一家紋身店,第一家咖啡店。進入新世紀,鴛鴦巷滿眼都是日租房和性保健品自助商店。真是墮落,老江頂不喜歡現(xiàn)在的鴛鴦巷。
老江簡直快被眼前這種人心浮動、見錢眼開的日子煩死啦。
8
煩死了只是煩,離死還早呢。但鴛鴦巷卻真有人死了。是雪琴阿姨。她是喝農(nóng)藥死的。
鴛鴦巷的人都知道,雪琴阿姨家住的是一間小房子,黑乎乎的,只有兩間。那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修的,屋檐很低,墻皮長青苔,下雨積水,誰進門都得低頭。唯一的兒子死于斗毆,這些年一直靠吃低?;蠲5禺a(chǎn)開發(fā)商答應給一套六十平的一樓,已經(jīng)算菩薩心腸。可雪琴阿姨不知受誰蠱惑,胃口大,硬是要八十平的,實在不行,那就再給二十萬,不然癱瘓在床的老伴誰養(yǎng)活?
刁民。真真是刁民。開發(fā)商堅決不允。可第二天一早上就發(fā)現(xiàn)百萬豪車被利器劃得面目全非。調(diào)出監(jiān)控看,兇手正是雪琴阿姨。好幾百萬的車,賠吧,要了雪琴阿姨的老命也賠不起,只能報警。警察也沒轍,總不能把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嫗怎么樣。只好調(diào)解,答應給雪琴阿姨六十平的房子沒了,只能給兩間地下室。
雪琴阿姨找人“伸冤”,聽完故事,誰都說她無理。更有不怕事鬧大的人吆喝,要雪琴阿姨坐牢都不為過,要知道那可是幾百萬的豪車,雪琴阿姨十輩子也未必掙得出來。
人老了也糊涂。哪受得了這個,轉(zhuǎn)身就喝農(nóng)藥。死了。藥臭味竄滿了整個鴛鴦巷。怨聲載道。
9
雪琴阿姨的老伴也糊涂,癱瘓在床的人,見老婆死了,爬下床,拎了菜刀,揚言要宰了地產(chǎn)開發(fā)商這個狗雜碎。黑咕隆咚往出爬,天亮被人發(fā)現(xiàn)死在巷子里,褲襠早已凍成冰疙瘩。
劃了輛車,死倆人。還有王法嗎?人命關天的大事。命是賤,但骨頭硬。于是鴛鴦巷一幫人集結(jié)起來去圍堵地產(chǎn)開發(fā)商,眾怒如洪,硬是將人家全身打成多處骨折。
法不責眾,抓起來關兩天,罰點款,統(tǒng)統(tǒng)放了。可惹怒了地產(chǎn)開發(fā)商,做你娘的補償金、大房子美夢去吧,撤銷鴛鴦巷城中村改造安置項目計劃!錢倒是小事,關鍵是人,一幫刁民,無法理喻。
在此事后,就連其他地產(chǎn)開發(fā)商也不敢再觸碰鴛鴦巷。動不了,幾十年的老盤子,就像一塊疤痕,已經(jīng)長進了這座新城的皮肉里。扯一下,疼,使勁扯,就業(yè)、養(yǎng)老、安置等一系列問題,連皮帶肉扯開,甚至筋骨、血管以及家族病史,血呼啦往外涌,誰都止不住。
于是鴛鴦巷變得更加低窄,外面的人進來,身矮三分;里面的人出去,面露怯色。一座新世紀的城中村,也只能認命。被高樓大廈壓制,躺在低處的光陰里,茍延殘喘,默度余生。
10
地產(chǎn)開發(fā)商撤銷鴛鴦巷城中村改造安置項目計劃后,王努整天拎著酒瓶子罵雪琴阿姨。罵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罵人心不足蛇吞象。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人們才后悔當初大話說得太早。
“——哈哈,這有什么嘛,反正大家又平等了。以前在同一個屋檐下,往后也在同一個屋檐下嘛。誰又不比誰高貴?!?/p>
是的。白露和谷雨并不比大家高貴。以前是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過,但往后,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因為大家忽然意識到,高樓大廈,是沒有屋檐的。
在這些人中,老江是唯一不去關心撤銷鴛鴦巷城中村改造安置項目計劃的人,他喜歡待在這充滿煙火氣息的地方,也更懷念那個方興未艾的鴛鴦巷。
春節(jié)時,白露和谷雨沒有出現(xiàn)在老江的院子里,這讓老江感到些許愜意?;蛟S是知道撤銷鴛鴦巷改建,沒有利益可圖;或許是接受不了小薇和豆豆,跟自己置氣。管他呢,自打他倆親娘死后,反正也沒管過我這個后爹。后爹是爹嗎?一個屋檐下生活這么多年,見了跟仇人一樣,真是造孽。老江想。
院子里,豆豆嚷著放竄天猴。小薇嗔怒,老江卻耐心點著。竄天猴飛上了天,老江眼睛也跟著。天被周圍大廈割得支離破碎,吱哇亂叫的竄天猴竭盡全力,最終也沒竄出高樓投下的暗影。
仰望了一會,眼酸。老江慢慢移步,喊豆豆進門。窗戶上冰花盛開,屋檐下白氣彌漫,老江知道,餃子熟的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