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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秧時節(jié)

2016-10-26 17:49:52陳緒偉
海外文摘·文學(xué)版 2016年9期
關(guān)鍵詞:活套栽秧稻種

陳緒偉

每當(dāng)聽到布谷鳥鳴,腦子就響起隊長那“開秧門”的吼叫聲,情緒就亢奮,手掌就發(fā)癢,腳板就欲動。

又到插秧時節(jié),自己雖然早已改變了農(nóng)民身份,但心底對農(nóng)事農(nóng)活有一種無可抗拒的親切感。記得隊長說:稻谷要豐收,育秧頭道口。育壯秧,先要選向陽又日照長的做秧母田;再是秧床要犁耙整平,淘溝做畦,以三尺寬分箱;接著要曬箱,漿板后澆上優(yōu)質(zhì)水糞或細土糞。整秧母田同時,要選種泡稻,用淡淡的石灰水把稻種浸泡在木桶中(殺菌防?。?,約一個小時;然后撈種焐芽,用竹篩撈出稻種堆放地上三四天,讓它自然升溫發(fā)芽;等稻種露出芽尖,就將秧芽勻播在秧母田上,黏上漿板后灌滿水。這些事,生產(chǎn)隊都是選有經(jīng)驗的老農(nóng)來做,育秧大意不得,否則會耽擱全年的收成。

秧芽在畦箱生根,長出厘米高就該曬水了。所謂曬水就是放干秧田水,讓嬰兒般秧芽充分淋浴溫暖和煦的陽光,促苗根速長扎泥,讓秧田板結(jié)護住芽根不漂芽。曬水還要專人看護,不然損失大。那些年饑荒多,地里糧食收撿得精光,繁衍生息在鄉(xiāng)村的麻雀鳥類,它們除了吃些蟲子草葉外,常是饑餓狀態(tài)。曬水裸露的稻種秧芽,讓它們垂涎三尺、伺機搶奪。所以看護曬水,要像守護嬰兒一樣寸步不離。生產(chǎn)隊也選派我守護過曬水,那饑餓的麻雀根本不怕人,它們成群結(jié)隊、鋪天蓋地、“嘰嘰喳喳”地飛來,你在東頭趕,它在西頭啄,你在下田攆,它在上田叨,把我們嬉戲得筋疲力盡。于是就想辦法,扎很多稻草人,戴上草帽、穿上破衣、手拿竹棍貼上紙條,圍在秧田四周,想嚇唬嚇唬。而饑餓的雀兒們,似乎看出這是假人,“嗦”的一聲過去,站在稻草人頭上,“嘰喳”地向我們挑釁。實在無法,老人手又想出新辦法,把竹竿劃破,在田坎上摔得“啪啪”響,這才把雀兒們驚飛,停在周邊的樹林上嘰喳叫,我們又氣又急撿起石塊扔上去,口里還罵一句:“砸死你個害人精……”雀兒們則“轟”的一聲飛到梁那邊去了……

稻秧瘋長,大田插秧的準(zhǔn)備工作就緊鑼密鼓。這時稻田灌水是要緊事,五月一開始,降雨的機會就多了。我所在的鄉(xiāng)村是高山區(qū),有泡冬田,又是滲水田,操心少;有河溝田,要靠平常引水灌溉,這要多操些心;最操心的是雷公田,叫靠天吃飯?zhí)?,一到打大雷下大雨,不用隊長喊叫,男人們都會披蓑衣,戴斗篷,也有光頭打赤腳的,拿起鋤頭就跑上山梁,挖溝淘槽、堵坎攔水,婦幼老人們也在房前屋后導(dǎo)引屋檐水,望著嘩嘩渾濁的泥水灌進干涸的一梯一曲的田里,農(nóng)家人像打了大勝仗一樣欣喜若狂。田灌上水,接著就是漚青施底肥, “千青五擔(dān)一畝田,秋后稻穗頭點點”,隊長說:一畝田打青一千斤加上五擔(dān)農(nóng)家肥,秋收時稻穗又長又飽滿,就會點頭向人報恩!

秧長五六寸,便可拔秧了。別小看拔秧技巧和經(jīng)驗,我跟著隊長學(xué)得四個要領(lǐng):先是少摟低拔,每次拔秧不貪多就不費力,拿秧位置不能太高就不傷秧苗,到栽秧分秧時方便;再是輕速涮蔸,即清洗秧蔸泥塊時,適度用力涮速要快,七八下秧泥就會涮清亮根,既麻利又省力;然后是整齊秧根,左手輕拿秧苗貼近水面,右手順勢貼著秧根托上兩下,秧苗的根自然歸攏齊整,目的是保證栽秧順手高效;四是扎穩(wěn)活套,秧必須快扎易拆,節(jié)省時間。扎秧草,大多是棕樹葉撕成絲,或是干稻草滲濕,分撒在秧苗上,以方便取用,扎秧的活套方法,多是左手握秧,右手取一根秧草,草頭交給左手拇指靠秧壓住,右手拿著秧草繞過拇指順著秧把纏兩圈,這時大拇指下的草頭會自然形成一個窩套,將草尾遞入套內(nèi),讓左拇指順勢壓住,這時,右手拿著草頭稍稍一提,一把秧就捆得結(jié)實又活套了。幾畦箱秧拔下來,秧床現(xiàn)出了明水,一列列筆挺神氣的秧把,仿佛整裝待發(fā)的隊伍,雖已腰酸背痛,人卻心醉神迷。

拔好了秧,秧苗擔(dān)到田里,均勻地拋開,就該插秧了。我視栽秧為樂事,因為其中有諸多知識享受、技巧樂趣、成熟滿足。比如插秧秘訣:“淺插插穩(wěn),插直插勻”,插秧過程的“四不插”關(guān)節(jié):一不插息風(fēng)秧,節(jié)令上要把住寒流過后不立即插秧,否則易受凍害,影響水稻返青、分蘗;二是不插腳窩秧,即不能把秧插在腳窩處,不然會插得過深或漂秧,要扒平后再插;三是不插窩腳秧,否則秧根上翻,難以扎根生長;四是不插樓梯秧,就是秧根參差不齊,插下去深淺不一,會造成淺的漂秧,深的不發(fā)旺,要把秧根拍齊后再插。在生產(chǎn)隊獲得的這些成就感,感覺農(nóng)民真的配得上用“偉大”來形容。

鄉(xiāng)下、農(nóng)民、勞動,有無窮的智慧名言,有無數(shù)賢士高人,有無盡的辛酸苦辣,更有無際的濃情歡心,讓我沒有了少年意氣、書生輕狂,插秧妙趣更讓我難以忘懷。

插秧之妙,在兩手緊密配合,左手拿,右手插。左手拿秧,拇、食、中指自然敏捷地分秧三四根析出,傳給右手;右手迅速接過秧苗,三指合作,拇指與手心夾住秧莖,食指中指平列挺直護住秧根,找準(zhǔn)秧位,向田里輕巧一點,迅速松手抽指,秧根淺淺直插田泥中。一邊分,一邊插,眼腳移動自如,心手配合默契,這算是插秧一種絕活,這功夫練就了,那真是一切不假思索,談笑間一張秧描彩繪就展現(xiàn)在大地?!笆职亚嘌聿逡疤?,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稻,退步原來是向前?!边@禪意詮釋得真切,人生進與退、取與舍不正是這插秧的情形嗎!

插秧之趣,在身心的精神洗禮,在身入水田的感覺、心融勞動的體驗。赤腳下田,身前還處在慵困懶散的狀態(tài),一下變得神清亢奮起來,感覺五臟六腑、皮肉骨骼、大腦脊髓都經(jīng)過了一場清刷和過濾。插秧時的你追我趕,神韻皆在其中,下意識地盡情舒展身手,潛移默化地輕靈步法,沉著冷靜地氣定神閑,不甘落后地開合自若,即使眼看落伍了也動靜從容,一氣功夫插到田頭,站立田坎上,即使揮汗淋漓,心卻樂不可支,陶醉在一片綠野中。

記得這個季節(jié),水聲、笑聲、插秧聲,磁淋淋地響,又嘩啦啦地流,流出塊塊綠色的地氈,流出生命的芳香與青翠,流出稻田綠色的生機,流出鄉(xiāng)親耕耘的希望,流出粒粒皆辛苦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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