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光
小巷/又彎又長/沒有門/沒有窗/你拿把舊鑰匙/敲著厚厚的墻
——顧城
有些記憶有時會被時光輕易藏起,有些記憶猶如驚蟄已過的春天,會在一場冗長的冬眠之夢中醒來?;厥啄切┣逦缱虻纳羁淘谀X海中的記憶,會令你唏噓不已,淚水漣漣。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那年夏天,我們像一群手足無措的孩子,擁有著大把的時光卻找不到安放靈魂的地方。校園兩側(cè)的白楊總是綠了又黃,枯了又綠,綠意婆娑輾轉(zhuǎn)了幾次,我們便畢業(yè)了。學校門前河堤下的流水不知流向了何方?記得在流水邊,有個男生在那里等過我。直到多年以后,我想回望那條西去的河流時,它已面目皆非,成了一條污染嚴重的煤泥溝。我們的青春不緊不慢地走著,走著走著,似乎一剎那間便慌不擇路,棄了一地荒涼,悄悄隱遁在歲月一隅,讓你瞬間無處可尋。那一年,正流行著《大約在冬季》,校園里此起彼伏的歌聲一會隱在草叢里,一會掛在天上。每一次歌聲起處,都泊滿了一縷透明的憂傷?!拜p輕地,我將離開你。請將眼角的淚拭去,漫漫長夜里,未來日子里,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前方的路雖然太凄迷,請在笑容里為我祝?!蹦歉杪暲锓路鹈恳淮味际请x別,又似乎每一次都是開始。
高中那年,似乎已經(jīng)沒有什么夢想的一群人擠在了一條窄窄的小舟上,隨波逐流,沒有了舵手和方向,青春的時光兀自在日子里漂泊。那時,在極度的彷徨和惶恐中,我愛上了讀書和寫詩。喜歡在校園的樹下流浪。喜歡將一些分行的句子記在寫字本上再寄到很遠的地方去,盡管它一直沒有發(fā)芽,但我還是樂此不疲地熱衷與投寄。
我的伙伴中除了幾個比較貼心的知己以外,還有蘭和小俊。蘭和小俊初中時跟我在一所學校,我在一中,他們在二中。只因為參加過兩次初中生征文比賽,我們知道了彼此的名字。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們走在了一起。其實,從小學到高中,我在轉(zhuǎn)班、擇校的顛簸中幻想著美麗的風景一定在別處,就這樣看似我的經(jīng)歷豐富,同學多。但是之所以讓我們走在了一條路上,除了征文比賽以外,究其原因我也沒大想明白。每天我們上學放學要經(jīng)過長長的鐵軌、大煙囪的工廠、耳邊呼嘯而過的運煤專列,然后在一條摩電車道上相遇,最后一起去學校。每次大約一個半小時。
我們校區(qū)在繁華的市中心一隅,校區(qū)附近有一條很老的巷,在沒有修寬闊的油漆路之前,我們每天走著的是一條土路,雨天泥濘無雨天塵土飛揚。路兩旁是一排低矮陰暗的房屋,盡管街面不怎么地,但店鋪林立,也有著幾分熱鬧。那時,小城的壽衣店多集于此,所以每每經(jīng)過總有一股霉味從陰暗潮濕的門洞中散發(fā)出來。即使是炎炎夏天,也覺得有些陰森可怖,每每經(jīng)過只想快步逃逸,多一眼也舍不得看。那年夏天,因為蘭,我則有了在這條巷子中的壽衣店前逗留的機會。一個午間休息時,幾個同學結(jié)伴去街上溜達,蘭也跟著我們一起去,匆匆間,走著走著她就不見了,后來才知道她鉆進了一家壽衣店,沒有給我們留下多想的余地。那次以后,我倆出去時,她跟我說,給她爸爸買了一頂帽子,我納悶了好久才似乎有些明白,她去壽衣店買帽子的初衷。于是我連半句多余的話也沒有。她也從沒再與另一個人說起。就這樣,每次走過那條巷子,她都會東張西望打量著這些張著各色花圈壽衣什么的店鋪,好像那些窗子里長了好多雙眼睛招呼她。那段時間,感覺她的衣服上都沾染了那些店里散發(fā)出來的味道??粗萑鯁伪〉纳碛?,說實話我倒有些心疼她,盡管她沒有將她的秘密悉數(shù)拋給我。有時她說去里面轉(zhuǎn)轉(zhuǎn),我雖然有十二分的不情愿,但每次我都會脫口說我陪你去吧。每次,她都搖搖頭婉言謝絕了我。那段時光,幾乎每天午休我都會經(jīng)過那條巷,去附近的書店或是舊書市場逛,同學們有的去登山或是去河堤玩耍,也有的則在校園的球場上打球或是躲在樹蔭下閑聊,而蘭則愛上了那些低矮的壽衣店。這在她和我仿佛是一個秘密,但盡管這個秘密只有我知道,我們兩人之間還是隔著一堵厚厚的墻。
直到那個夏天結(jié)束了,我才從她的初中同學那里得知,蘭給她病重的父親準備了一切臨行前的行頭,包括衣服、被子都是她親手縫制的,她只是為了節(jié)省些錢,一次次地到那些壽衣店偷偷取經(jīng)。其實,蘭還有哥哥、姐姐和妹妹,母親多病,一家的重擔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
然而,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青春何處去了?
蘭有一副好嗓子,唱歌好聽,像百靈鳥。每天放學的時候,我們都會在蘭的歌聲里走過高高的矸石山和工廠的大煙囪,還有那些樸素的民居。當然,我和小俊很享受來自蘭的美妙歌聲。那時,學校教音樂的副校長音樂造詣高,據(jù)說全省聞名,他多次贊嘆說蘭有音樂天賦。中考那年,她本來考到一個藝術(shù)類院校。但家中拿不出那筆費用,她只有放棄了。從來沒有見到過她傷心或是流眼淚,直到為她的父親買了最后一雙鞋,她父親也就踏上了另一條路了。肥大的不合身的西服差不多從春天到夏天到秋天,已經(jīng)洗得泛白,但是,袖子上始終有一個醒目的“孝”字,她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那時她已經(jīng)不讀什么也不寫什么了。蘭長我一歲,我長小俊一歲。小俊也愛寫詩,我也寫詩。我們都喜歡讀書。他偶爾會借我的書,包括我的筆記本。那個夏天,我們參加了市文聯(lián)的五月詩會,我的一首長詩作為校群體朗誦作品參賽了,領(lǐng)誦是小俊,而他的一首小詩獲得了三等獎。那個夏天,對于我們來說是快樂的,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文字發(fā)芽后的快樂中。而蘭心中則是像亞倫發(fā)芽的杖一樣變出了父親走時帶走的許多東西。
夏天一過,我們也就畢業(yè)了。
我去了一所礦區(qū)小學任教。大家都飛鳥各投林,不知了去向。
大約是在深秋的清早,我突然接到了一封陌生的信,拆開一看是小俊的筆跡。他的一個初中同學在我單位附近的煤礦工作,一次在礦廣播站聽到了我的一篇散文詩,于是打聽到了我的地址,小俊按圖索驥給我寫了這封信。信中述說了別后的簡單情況,并且懷念那條我們曾走過的那條摩電車道以及關(guān)于蘭及巷子的故事。他說他準備參軍去了。
原以為蘭和小俊是很好的一對姐弟戀,蘭喜歡小俊的才貌,小俊喜歡蘭低低的迷人的歌聲。
又過了若干年,轉(zhuǎn)業(yè)后的小俊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工作。過了不久,同學聚會中得知蘭也結(jié)婚了,開了一家雜貨店。
這次,蘭手中“亞倫的杖”沒有再發(fā)芽。
而在河堤下等我的另一個班級的男生也參軍了。只留下那個裝滿了我們青春記憶又被我們悉數(shù)帶走的蒼老的白楊及空空的校園。
還有,曾經(jīng)的那個夏天,和一條寂寞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