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權(quán)
涼月滿天,寒氣一層層侵入眼前的橋,橋那邊的深谷。
橋很普通,卻有個令世人忌諱的名字——奈何橋。深谷也普通,但有著令世人動容的名字——回魂谷。
回魂谷里的回魂婆婆,能熬一種回魂湯。
我為這碗湯而來。重天在我背上躺了三年,沉雪的掌法大多一擊斃命,偏偏重天就沒有死。
重天是名出道不久的少年劍客,大小三十戰(zhàn),對手最多給他留下新傷,他將敵人送見閻王。
三年前的八月十五,重天對我說,等他添了新傷,就回來娶我做他的新娘。
他這次對付的女子叫沉雪,江湖上女子名聲多半是男人給捧出來的,重天可以從容打發(fā)她上路,我認為。
可這次重天沒添新傷,他讓人給馱回來,昏迷到今天。
沉雪的掌法叫含冤沉雪掌。重天真就這么一輩子含冤在沉雪掌下,連一絲申訴的機會都沒有?
我背著重天的身影在人們的嘆息與憐憫中穿行,直到聽說了回魂谷,我才又燃起激情。
今天,也是八月十五。
橋那邊的茅屋里,有炊煙飄過來,很人間煙火的味道。
沒回魂婆婆的允許,上橋一步就是尋死。我不在乎三五天的等待,重天也不在乎,一個昏迷了三年的人,多等上三五天又有何妨?
第一天就這么過去了,那個曾經(jīng)照亮秦磚漢瓦的月亮看也不看我們一眼,隱進了云層。
第二天,回魂婆婆鍋里的異香從橋那邊飄過來,招惹了一隊搬家的紅螞蟻爬過橋去,回魂婆婆蒼老的咳嗽在山谷回應(yīng)。
第三天,我失去血色和水份的臉剛被太陽喚醒,回魂婆婆已在我眼前冷冷發(fā)問,你真的打算救他?
是的!救了他,我就跟他成親。
成親?回魂湯一定可以救活他?
是的,一定!
可回魂湯一定可以讓他忘了你。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回魂湯有兩種功能,一是讓人起死回生,一是讓人忘掉一切。
包括自己至愛的人?
還包括自己至恨的人,至愛或者至恨,你自己琢磨吧。
有什么好琢磨的,沒了重天,我活不下去,沒了重天的愛,我能找出活下去的意義嗎?
第四天,回魂婆婆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回魂湯。
我小心翼翼問回魂婆婆,您說的因人而異是什么意思?
至愛在靈魂中深藏,至恨在骨子里扎根,一碗湯下去,自然因人而異了。
那么,他呢?我指重天。
一個意氣風發(fā)行事很少通過大腦的少年劍客,你說呢?
我無語,一個風頭正勁的劍客敗在弱質(zhì)女流手里,足令他遺恨終生。
沒有例外嗎?我看著湯水從重天嘴里滑向喉嚨。
當初我也希望有的。
回魂婆婆的當初?我正要詢問,重天腹部響了一下,大口大口向外咳出凍乳般的血渣來,沉雪掌的威力陰冷如此。我打了一絲寒顫。
重天站起來,給回魂婆婆施禮,然后一撫背上長劍,揚長而去,他眸子里燃燒的只有兩個字,仇恨。我懂。
兩滴淚從奈何橋上滑落下去。回魂婆婆嘆了口氣,可惜了,好一副藥引子。
是說我的淚么?
重天眼里不再有我,回魂谷正好可以安家,我一橫心,跨上了奈何橋。
江湖上的消息不斷傳到回魂谷來,重天與沉雪再度交鋒,勝與敗不曾知曉,十七年后,重見天日劍與含冤沉雪掌同時由一個少年劍客所擁有,少年出道沒多久,就聲名鵲起了。
一如二十年前,重天做劍客時飛揚的意氣,我以一個女人最美妙的光陰伴著回魂婆婆走完了她的風燭殘年。
有一天,我正在熬湯時,橋那邊飄進谷里一種異香。
聞香識女人。我知道,這是處子身上的幽香,抬頭,橋那邊立著一位紅裝的少女,少女身邊是一個雙目緊閉的勁裝少年劍客。
第一天,少女就那么立在秋風中,那天的月亮很圓,山中無甲子,如果我猜得沒錯,應(yīng)該是八月十五吧。
秋風秋雨愁煞人。我忍不住多看了少女一眼,很青蔥的年紀呢。
第二天,我上了奈何橋說孩子你回去吧,回魂婆婆已經(jīng)死了。
少女忽然跪在橋邊說,婆婆,您就積積德吧。
她叫我婆婆?我一驚,低頭俯向河面,一個臉上皺紋如核桃般深的臉孔跳進我眼簾,我才三十七歲啊。我一橫心,救他就是害你,這樣的錯誤我不想延續(xù)。
少女聽不懂我的話,沒了他,我又怎么茍活?
我說你知道回魂湯的功效嗎?她說不就是起死回生嗎?
我說它還能讓人忘掉一切,包括至愛與至恨。
不可能。
所以我不可能救他而讓你成為活死人。
少女跪下身來,婆婆,求您了。
求也不行!我不想看著一朵花失去水份,枯萎在深谷中。
只聽哐啷一聲劍響,回頭,少年背上的長劍已被少女拔出,用力插進了自己的心窩,血正汩汩漫出。那一刻,我看見天使的翅膀劃過晴空。
冥冥中回魂婆婆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知道天使為什么能飛嗎,因為她把自己看得很輕。
我嘆口氣,端出那碗溫了無須再溫的湯,喂進了少年的口中,那劍柄,我把它塞進少年的手中,在少年醒來之前,我能為少女做的只有這些了。
或許,這樣會讓我心里好受些。
跟著,我把奈何橋給毀了,回魂谷已空有虛名,紅衣少女沒給我留下至真至情的淚珠做藥引,那是天使的淚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