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犁民
下雪時,我是多么地想你
世界,從來沒這么大過,下雪時,
你離我千里萬里;世界,從來沒有這么小過,
下雪時,我是多么地想你。
每片雪花,都是一條迢迢的漫長道路:長途汽車,
在一片雪花中打滑;高鐵和火車,在一片
雪花里格外擁擠;連
飛機,也在一片雪花里大面積延誤……
每片雪花,都在想你。因想你而下。下了一夜。
過了今天,就到一年了。大雪成災,
千山萬壑,就要崩塌……
雪天里
雪來了。雪說,我喜歡你。我說,
我喜歡雪。我喜歡,
積雪的屋頂,草棚,還有道路,走上去,
咯吱咯吱的,窮人,
和富人,都有夢可做。我喜歡雪地上,一行
無始無終的腳印,不管它是人的,還是,
不知名的野獸,
也喜歡,什么也沒有,只有雪,
覆蓋著雪。我喜歡雪,悄無聲息地
落滿門徑,屋內的人,足不出戶,圍爐
讀書,在風雪之中,等待歸人,
她抖落衣帽上的雪花,像一個
信使,帶來天外的消息。我喜歡聽林中雪片
簌簌落地,羽毛不小心,將一粒鳥聲掉進了
枯葉里。也喜歡,什么聲音也沒有,只有,
千山鳥飛絕。
奇 遇
雪是從昨夜開始下的,從未停止,越落越厚,
村莊凍住了,鳥聲和野獸也凍住了,
只有炊煙掙扎著,想找個口子出氣,
清晨我打開房門,眼睛里全是一片積雪。
可是一個人,就在這時候從遠路上走來,
越走越近,卻老是隔著很長很長的一段距離……
我呆呆地站著,倚著木門,站了很久,
看他由一個小黑點,慢慢變大,
仿佛我的一生,就是在這里等他。
(后來他終于走近,那是一個健碩的中年人,
高大粗黑,滿臉胡碴。他把頭從連衣帽里鉆出來,
抖落風衣上的雪粒,抖落一個潔白的神話。)
我的小木屋
在茫茫冬天的原野上,遠離塵囂的森林里,
是我的小木屋,古老而又牢固,四周大雪覆蓋。
這里時間是一只走停的表、千年的苔蘚、斑駁的松樹,
不緊不慢自行飄落的雪花。
這里生命是松明子的芳香,
是松鼠的嬉戲,是樹枝被雪壓斷后發(fā)出的聲響。
我住在這里,沒有想起過誰,也沒有被誰想起,
一個又一個的世紀就這樣過去了,也許有過一只白熊,
來我的屋外嗅了嗅,又悻悻地離開,
沒有人來過這里,也沒有道路,我已忘記了我是誰,
是什么時候,是怎樣到這里來的。
我住在這里,用思想的碎柴片升火,
而雪依然在不緊不慢地下著,從沒停過,也沒有打算要停。
世界都在朗誦一片雪
沒有任何時候,比此刻更豐盈,也沒有
任何時候,比此刻
更落寞。盡管我知道,
寰宇最大的
神,此刻就和我站在一起。
雪在朗誦。世界也在朗誦一片雪。除了
人,還有飛禽走獸,或蓬勃或荒枯的
植物,山巒,湖泊,河流,巖石和泥土……
它們比人更純粹。在曠闊的朗誦面前,我,
啞口無言。
漫天都在朗誦,卻是如此
整齊,干凈,和清晰。
這些密密麻麻紛紛揚揚的文字,比文字本身
更輕,比教堂
更寂靜。
唱詩班的聲音傳過天空,
一大群鴿子,誰也無法分散它們。
誰在這時候回過頭來,天地從容,一片素潔,
一定是雪,自己埋葬了自己。
大地一下子冒出許多嬰兒
大地如此潔白,一下冒出了許許多多
八十歲的兒童,和五十歲的嬰兒,
仿佛新長的蘑菇,眉毛上,還有露水在閃光。
你看他們臉上的皺紋,就是雪化過后的溪水,
你看他們塵土中弄臟的手,被雪洗得锃亮,
金屬的笑聲,被一片片雪,
帶到了天上。
其實我更懷疑的是此刻,他們的身體和靈魂,
已不在原地,早去了遠方。
下雪時
下雪時,我愿意,呆在屋子里,哪兒,
也不去,陪著雪,雪不老,
我也不老,如果雪老去,
就一同老去。也愿意,
和雪一起,周游
世界,浪跡天涯,沒有盡頭,
沒有目的,一步
一個腳印,無始
無終,走下去……
我還想等下一場
高坪村下雪了,這個包裹在草屑
和石頭中的村莊,下雪了。
有消息說,酉陽下雪了,重慶下雪了,湖南
下雪了,浙江下雪了,新疆下雪了,杭州下雪了,
北京下雪了,漠河下雪了,美國
下雪了,歐洲下雪了,西伯利亞下雪了。有人說八百公里,
有人說三千公里。具體誰也沒有量過。
我想問的是,赤道下雪了嗎,南半球下雪了嗎,
月亮下雪了嗎,火星
下雪了嗎……還有那么多天體,它們下雪了嗎?
如果沒有,我就繼續(xù)留在這里算了,
哪里也不去(包括月亮和火星)。
我這一生,等得太久,好不容易等來了
這場雪,我還想等,
下一場。
望 雪
不過是,白重復著白,
雪混淆了雪,
夢回到了夢。
比冰川紀更早,宇宙一下子掉進了
史前時代的巨大穹窿。46億年前,地球
就是這個樣子,
大夢初醒的樣子。
每個人的身體里,都住著
一片雪。雪落下來的時候,喚醒了
潛伏著的另一個
自己。
而我,只不過是雪,
遺留在這個塵世的孤兒。
舉目四望,除了雪,還是雪。
責任編輯 孫 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