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祿
秋雨綿綿中的10月22日,吳頤人藝術世界在七寶老街開館。坐落在一幢白墻黛瓦的江南民居里,兩層樓共400平方米,展出吳頤人的書法、繪畫、篆刻、陶藝、瓷器等作品共120件,旁邊還有工作室。
在上海書畫界,吳頤人幾乎就是一位安貧樂道的隱士。他給我的印象就是清雅、清高。清雅從他的書畫篆刻作品中自然流露,一叢修竹、一朵白荷、一拳丑石、一池游魚,均給人一種超凡脫俗、天趣盎然的感覺,面目清新,自成風格,有傳承也有獨創(chuàng),有寄托也有追懷,令人難以忘懷。清高從他的日常行為中體現(xiàn),他從不隨波逐流,也不屑于察顏觀色地趕時髦,成為某類得意者的附庸,他的作品是健全人格的外化,也可據(jù)此窺測一個知識分子的倔強性格。
吳頤人年輕時酷愛文學、音樂、書畫、篆刻,上世紀六十年代起拜在錢君匋、錢瘦鐵、羅福頤三位大家的門下,對馬公愚等前輩也時有請教。吳頤人先從篆刻入手,臨刻鉤摹的秦漢璽印及近現(xiàn)代大家精品數(shù)以千計,被同行譽為“千璽運動”。不久,除了有書法篆刻專集問世之外,還編寫了多種教學著作,特別是《篆刻五十講》一書,出版二十多年來,重印十萬余冊,輔導了一代又一代印學新人。在某年《篆刻批評報》的問卷調(diào)查中,被讀者評為當代印壇最有影響的四本入門書之一。半個世紀的耕耘,吳頤人在當代藝壇上卓然而成大家。
吳頤人還致力于書法和大寫意花鳥畫的創(chuàng)作,他對篆隸草書頗有研究,特別是將漢簡自然融為自己的筆墨,注入了自己的藝術思想與人文情懷,結構奇特,瑰異奇譎,燥潤錯雜,斂放自如,極富漢樂雅韻的音樂感。
他對漢簡的學習研究,在全國來說也是很早的。那時候信息閉塞,關于漢簡的資料也極少,羅福頤先生就將自己收藏的剪報、書信以及有陳夢家先生題贈的《武威漢簡》一書轉(zhuǎn)贈給他。羅福頤先生的父親就是大名鼎鼎的羅振玉,是甲骨文、漢簡的發(fā)掘者和第一批研究學者,在“文革”期間參與臨沂發(fā)現(xiàn)的銀雀山漢簡《孫子兵法》的整理研究工作。這種脈絡清晰的師承關系使吳頤人獲得了豐富滋養(yǎng)。還有錢瘦鐵先生,對吳頤人研究漢簡也幫助不小,他鼓勵吳頤人在臨摹的基礎上追求奔放自由的風格。后來吳頤人還深入到敦煌去研究漢簡,再后來去云南麗江采風,將有“文字的活化石”之稱的東巴象形文字融入書法創(chuàng)作。東巴文字模仿人的動作以及自然界物體的形狀,有不少看一眼就能猜出意思的詞語,有的是一字一音,有的則更像一幅連環(huán)畫。從文字學層面考察,它們正處于由圖畫向文字演進的過程中。吳頤人用古老的文字來書寫當今的內(nèi)容,使古老象形文字獲得重生的可能,為現(xiàn)代書法引入了一個審美對象。進入新世紀后,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撲面而來,吳頤人觸摸到年輕人的心跳,根據(jù)電腦偶爾出現(xiàn)的亂碼創(chuàng)作了“亂碼書法”,超越文字表意功能之上傳遞純粹的形式感,與他的日文書法一樣讓人會心一笑,有所領悟。這些嘗試和研究,不僅體現(xiàn)了吳頤人開疆辟土的藝術追求,也為當代中國的書法藝術增添了新的內(nèi)涵。
吳頤人的大寫意花鳥,也以獨特的金石書法線條及與書法題款、用印融于一體,構圖上講究虛實對比,力求筆墨的簡練含蓄,用筆“寫”的意味和韻律感很強,集中地表現(xiàn)了作為印人書家的本色,頗得八大山人和李苦禪先生的神韻氣息。在吳頤人藝術世界陳列的作品中我還看到了他畫的齊白石造像,神形兼?zhèn)?,氣息完足,這是他在人物畫上的可喜開拓。上世紀九十年代起,吳頤人開始研究巖畫,將巖畫融入自己的書法和繪畫以及篆刻,是值得期待的美麗呈現(xiàn)。
有了漢簡與巖畫,有了自己的深刻感悟與二度創(chuàng)作,吳頤人就擁有了歷史的思考與寬闊的眼界,無論篆刻還是書畫,他的格局就很大,一股清氣就散發(fā)出來,頻頻打動欣賞者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