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琳琳
《圣經(jīng)》中有一只古往今來最悲傷的羊,他的命運由神和至親一手把握。這只最悲傷的獻祭羔羊,名叫以撒。提香、卡拉瓦喬、倫勃朗都畫過他待宰的時刻。
以撒的故事出自《舊約·創(chuàng)世記》第22章:神要試驗亞伯拉罕,叫他把最愛的獨生子以撒獻為燔祭的羔羊,于是亞伯拉罕拿起了刀。這時,天使出現(xiàn)并加以阻止,因為亞伯拉罕對神的敬畏已經(jīng)得到證明。
在《圣經(jīng)》原文中,這則殘酷的殺子故事共19句,其中最揪心的,莫過于這一段對話———以撒對他父親亞伯拉罕說:“父親哪?!眮啿闭f:“我兒,我在這里?!币匀稣f:“請看,火與柴都有了,但燔祭的羔羊在哪里呢?”
以撒毫無知覺,羔羊就是他,而父親想要親手殺死他———“他們到了神所指示的地方,亞伯拉罕在那里筑壇,把柴擺好,捆綁他的兒子以撒,放在壇的柴上。亞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殺他的兒子。”
在眾多故事中,為什么提香、卡拉瓦喬、倫勃朗都不約而同地選擇表現(xiàn)這一幕?因為它最深刻地反映了人性的糾結(jié)。
提香將畫面處理成仰視的視角,山峰壓低,天空拉近,畫中三個人物呈對角線,既有動感,又有史詩般的悲壯感。亞伯拉罕像神話中頂天立地的蓋世英雄,也像毫不留情的劊子手。而被按住腦袋的羔羊以撒,還只是個年幼無辜的孩子,跟他身旁的公羊一樣,溫順無害又無知無覺。
卡拉瓦喬的處理更像日常生活場景,亞伯拉罕以一個粗魯農(nóng)夫的形象出現(xiàn),他被天使阻止的右手還努著勁兒,你仿佛能聽到他們的交談聲。遠(yuǎn)景處是意大利靜謐如畫的風(fēng)景,與之形成對比的是:作為祭品的以撒面孔扭曲,恐懼地張大嘴,好像在苦苦地哀求。
倫勃朗的演繹擺脫了文藝復(fù)興時期宗教題材作品一貫的“神性”,顯得更為悲劇性。在他的畫中,瀕死的以撒沒有掙扎,他的臉被父親亞伯拉罕用大手蒙住,潔白的身體毫無防備,真正像純潔的羔羊一樣等待宰割。幸而天使從天而降,震落亞伯拉罕手中的刀。而天使臉上的表情仿佛就是觀眾的表情———既感動又難以接受。
這三幅杰作均以暗色為主調(diào),讓這個差一點就釀成人倫悲劇的故事顯得更為氣氛凝重。畫面中,父親亞伯拉罕都是視覺的焦點,如同生活中的所有主宰者一樣。而命懸一線的以撒只是祭壇上的一只羊,他的生命掌握在神的手里,只要神一句話,父親隨時可以犧牲掉他。
在《恐懼與戰(zhàn)栗》中,19世紀(jì)丹麥哲學(xué)家克爾愷郭爾分析了這個故事。他認(rèn)為,如果亞伯拉罕不在乎兒子的生死,如果他不經(jīng)歷親情和倫理的掙扎,他所做的就毫無意義。被當(dāng)作獻祭羔羊的以撒逃過一死,因為神只是在試驗亞伯拉罕。
然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獻祭羔羊常常真的被犧牲掉了。
以撒沒有上祭壇,上了祭壇的是我們的朋友、親人、孩子、愛人。他們被獻祭給欲望,獻祭給成功,成了成功路上的代罪羔羊。還有人將自己也擺上祭壇,長期熬夜、疲于奔命、抑郁成疾,每一樣都很致命。
讀《亞伯拉罕的獻祭》的故事,不要以為羊的悲傷與你無關(guān),畫面里的羊,很可能就是你我。